不可弥补
当天晚上,李乐桐睁着眼到了天亮。
她忽然有些同情韩远径,譬如今天那个送煤人,如果不是韩远径出手相助,现
在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该怎么样评价一个人?李乐桐没有主意。
她知道,韩远径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
么样做。
爱,不是一个轻易能够重新说出口的字。
李乐桐开始准备复习考博,每天上班除了工作,有时间便是找点论文看看。虽
说廖盛是自己的导师,可如果考得太不像话,也是不能上的。她对公司的动态,就
更不关心了。
周末,李乐桐正在看着书,电话响了。
“李姐啊。”木木呆呆的声音。
“嗯,小郭。”是郭远腾。
“李姐,今天我过生日,孤家寡人一个,能不能麻烦你赏个光?”
李乐桐笑,“要干吗?”
“和我一起吃顿饭。”然后他又补充,“我请客。”
李乐桐又笑了,“行,有免费的饭吃,我当然要去。”
两个人定好了地方,李乐桐想一想,总不能空手而去,时间还早,不如先出去
逛逛,正好订的地方在商业街上,可以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作礼物。
商业街上全是人,不知道人们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对于要买什么东西,李乐
桐没主意。除了韩远径外,她没有送任何男性礼物的经验。可韩远径与郭远腾实在
没有可比性。
她东转转,西转转,从一幢楼里出来,准备去另一幢楼。
迎面来了两个人,正在说笑,李乐桐一抬头,刚好对方也抬头,两个人愣住了。
是韩远径,和那天她已经看到过的女人。
李乐桐看着那个女人,她很漂亮,大约是有钱人家出身,穿戴整齐。
“桐桐!”
李乐桐不做声,下台阶就要走。
“桐桐。”韩远径又叫住她。
李乐桐已经奔下台阶,往北走。
“桐桐。”韩远径飞奔下台阶,去拉李乐桐,“桐桐,你听我说……”
“远径。”那女人叫他,声音娇媚。
韩远径仍然在叫:“桐桐……桐桐。”
伤心失望一齐涌到李乐桐心里,廖盛的话犹在耳边。韩远径真的变了,完完全
全不是在学校里的那个学生了。
她站住脚,“韩远径,你的为人真让我失望!”
那女人远远地看着他们,似乎有些好奇。
“桐桐。”韩远径也停住了脚步,小声说,“我和她与你想的不一样。”
李乐桐冷笑,“你敢当着她的面说吗?”
“桐桐!”
“不敢吧?哼,不为难你。韩远径,你和我从此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如果再
来找我,你就是猪!你就是狗!你就是猪狗不如!”最后这句,她几乎是喊着说出
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韩远径变成了这个样子?!谁偷走了当年那个韩远径?谁
偷走了她的小石头韩远径?谁偷走了那个构筑了她的世界的韩远径?
身后有人叫:“李姐?”
李乐桐头脑发木,没有反应过来。
“李姐!李姐!”
连续的叫声让她觉得有点耳熟。她回头,郭远腾坐在车里。
郭远腾一看见她的脸,惊了一下,却并没有大惊小怪。他探身打开车门,“来,
李姐,上车。”
韩远径的脚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拉李乐桐,却终于没动。
李乐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郭远腾很识趣,什么也没有说,踩了油门,就开了出去。
待到车子再次停下,早已经离开了那片商业街,眼前是一家火锅店。
“这儿吃吧。”
李乐桐勉强笑笑,“可以。”
两个人落座,郭远腾也不问,三下两下点了菜。
李乐桐先勉强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让你订的菜泡汤了。”
“没什么。”郭远腾若无其事地倒着茶,“没点曲折,多没有情趣啊。”
李乐桐喝了口茶,“实在不好意思。”
郭远腾笑道:“不用那么客气啦,李姐,其实我就是想叫你出来吃顿饭,仅此
而已。至于生日什么的,一大把年纪的男人,还过这个,就有点太娘了。”
李乐桐让他说得有点想笑,“你受程植影响还挺深。”
“嗯?怎么了?”
“‘太娘了’这似乎是程植爱用的词儿吧?”
郭远腾又笑了,“这个啊,也可能吧,我是一块海绵,哪里有我喜欢的词,我
就去哪里吸收。”他饮了口茶,“程植这小子也真够绝的,现在还不去上班,领导
都对他有意见了。”
“程植没上班?”
郭远腾自知失言,支吾了两句,“也……没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远腾挠挠头,“李姐,这事儿程植不让说,是真不让说,你别问了,行吗?”
李乐桐拿出手机,“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就给程植打电话了,就说你在我
这儿,诈他的话。”
郭远腾举手,“好,好,我说,我说。程植吧……”他看了眼李乐桐,“我觉
得不公平。人人都有好奇心,我光满足你的,你却不管我,太残忍。”
“我怎么不管你了?”
“我也好奇,刚才那是怎么了。”
李乐桐的脸阴了下来。
郭远腾诚恳地说:“李姐,其实我是关心你,我还没看见过你伤心到那种程度。
你每次见了程植都笑嘻嘻的,见了我也是。刚才真把我吓坏了。李姐,你别闷着,
和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郭远腾像是一个无害的小朋友,明知无用,还是想说一说,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娶了别人,刚回来不久。”
“他找你了?”
“嗯。”
“那那个女人是谁?”
李乐桐摇头,“不知道。”
“嗯,是有点过分。你不会是为了这个生气吧?”
李乐桐无语,说不生气,明显是假话。可自己难道真的是为了这个生气?
郭远腾立刻就说:“为了这个生气,才不值呢。什么人啊!”
李乐桐不想让话题在自己身上盘桓,“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恋爱堪比政治课,是大学必修课,人人要谈。”
“现在还在一起?”
“早分了。两个人志趣差得太远,我一工科生,闷了些。她呢,爱玩儿爱闹,
爱逛街,怎么也逛不够,逛得我腿都细了。我们俩吵架,十次有十一次是因为逛街
引起的。”
李乐桐禁不住失笑,“你够逗的。”
“逗什么呀。”郭远腾往火锅里下料,“当时也气得够戗。”
“现在呢?”
“现在没啥了,我见了她一样地打招呼,她见了我却爱答不理的。一直到今年
她结了婚才好些。女人就是心眼小——哎,我说错了,李姐,你打我吧。”
李乐桐笑了,郭远腾真是一个情商很高的小朋友。
“你刚才说程植怎么了?”
“你还没忘啊。”郭远腾吃了口羊肉,“其实也没什么。程植就一直在医院,
赖得医院的床都要出个洞了。”
“啊?他还在医院?”
“别说是我说的啊,程植不让我说。程植要知道我说了,非把我杀了不可。”
李乐桐停下筷子,字斟句酌地说:“那他在医院,还……四处溜达吗?”
“大概吧。我也很少去,他也不让我去。”
程植走得似乎够远的。这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是对,还是错呢?
她的路,和程植的路,似乎都不对。
爱情一旦错了位,怎么都是不对。
一席终了,买单时,李乐桐抢着要来,郭远腾说:“干吗?说好了我请吃饭的。”
“话是这么说的,但我今天没有给你带礼物,这顿饭该我请。”
郭远腾的眼眨了两下,“咱们这么高风亮节地争来争去,也怪让人见笑的。这
样吧,两个选择:选择一是这顿你买单,找机会我再请一次;选择二是这顿我买单,
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给我买个生日礼物,你看怎么样?”
李乐桐想了想,“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还是由你选吧。”
郭远腾乐呵呵地说:“女士优先,你真要放弃?”
“嗯,愿意放弃给寿星。”
“好。”郭远腾赞赏,“那我选第二个。服务员,买单!”
已经是八点多,店铺中仍然是灯火辉煌。郭远腾特地把车开到另一个商业圈,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你希望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郭远腾挠头,“坦白来讲,我自己也并不知道。”
服装店,鞋店,还是服装店,还是鞋店。郭远腾着装随意,衬衫、领带似乎于
他都没有益处,这也不应该是李乐桐送的,她很彷徨,不知道今天能否完成任务。
“李姐,吃麦旋风,还是吃肯德基甜筒?”郭远腾看着前面两家快餐店的标志
说。
“麦旋风都是年轻人吃的,我还是吃个甜筒吧。”
“OK。”郭远腾走过去,不多时,左手一只麦旋风,右手一只肯德基甜筒。
“喏。”他递过去麦旋风。
“错了,错了,我说我要甜筒。”
郭远腾笑嘻嘻地说:“尝一下嘛。麦旋风是今年的新品种,好歹给人家麦当劳
个面子,尝一下?”
李乐桐无法,接过麦旋风,吃了一口,“这味道似乎有点怪怪的。”
“不喜欢?”
“也还行。”李乐桐又吃了一口,“不过,如果再让我选择的话,下次我还是
选老套的甜筒。”
郭远腾哈哈地笑,舌尖舔着甜筒,眼睛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逛街,霓虹灯在橱窗中闪耀,五颜六色,照得地上也五颜
六色。
“哎,我说,你到底希望得到什么生日礼物啊?这都要逛完了。”
“嗯。”郭远腾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前面是一家工艺品店,李乐桐对这种地方不怎么抱希望,她一直都觉得,这应
该是小朋友玩的。
这次她错了。
映入眼帘的是各色憨态可掬的小熊,与其他玩具熊的最大不同是,小熊身上都
穿着八路军的衣服,有的手上拿着枪,有的托着炸药包,有的作卧倒冲锋的姿势,
还有的背上背着伞包,准备去跳伞。
“呀,真可爱。”李乐桐反复地看着一个颇似董存瑞的小熊说。
郭远腾也盯着看,脸上是喜爱的神色。
“哎,你挑两个吧。”
郭远腾笑得憨憨的,“我想都拿走。”
“那只好等我开了店再说。”
郭远腾反复挑选,指着“董存瑞”说:“算了,都挺好,我就要这一个了。”
“一个多孤单啊,要两个吧,做个伴儿。”
“不。”郭远腾摇头,“英雄都是孤单的,你何曾见过狮子是两头结伴出行的?”
李乐桐又笑,店员给包上,两个人出了店门。
“今天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李乐桐的心情好了大半,声音愉悦。
“嗯。”郭远腾也语调轻快,“我本来只是想拐你出来吃顿饭,意外还得到了
份礼物,我十分满意。”他看着李乐桐,“因此,我想,你是不会拒绝我送你回家
的好意吧?”
李乐桐笑,“你还真是会做人,其实,我坐地铁回去好了。”
“那怎么行?我约你出来的,有义务送你回去。上车!”
一路惬意,郭远腾开的是收音机,收音机里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在讲某地的旅
游见闻。不堵车的城市,车速很快,二十分钟后,已经到达李乐桐住的小区。
“你不用进去了,晚上进去还要登记,麻烦得很。”李乐桐说,“我就住在进
去后左手边的第二幢楼,很方便的。”
“好。”郭远腾缓缓停了车。
“谢谢。”
“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吧!”
李乐桐下车,“再见,小朋友。”
“再见,李姐。”在李乐桐要转身时,郭远腾忽然从车窗里伸出头,“李姐,
要晚安。”
李乐桐笑了。这一声问候,真让人温暖。她正要进小区,忽然站住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有人靠在车上望着她。
月光洒满了大地,世界笼罩在月光之下,他也在。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离他有一米的距离处停下来。和郭远腾在一起的时
候,他打了她的电话,她没有接。
“你回来了?”话一开口,她听出来,他喝酒了。
“找我有事?”
他看着她,半天说:“桐桐,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不知韩师兄有什么要指点的?”
韩远径凝视着她。过了三年,这种目光还和以前一样,让她战栗。
“桐桐,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乐桐冷冷地说:“是吗?你记错了吧?”
“刚才那人是谁?”
“我的事,和韩师兄没有关系。”
韩远径往前走了一步,李乐桐却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桐桐,我要送你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不过,不是今天。”
“谢谢,不敢。”
话从他微醉的嘴里飞出来,有些七扭八歪,“物是人非事事休。桐桐,你要怎
样才能原谅我?”
“我不恨你,也说不上原谅。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这不是一个意义。即便是你真有了男朋友,哪怕你结了婚,又怎么样?你会
幸福吗?你爱的是我。”
“韩远径,不要这么不要脸。”
“桐桐,你总是嘴硬。”他看着她,“今天,你伤心了?”
李乐桐把头别过去,不回答他。
“你是伤心了,我看到,你哭了。”韩远径笑了两声,“桐桐,你看,你总是
嘴硬。其实那个女人,不过是徐葳的爸爸的老朋友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我只是
带着她逛一下本市。”
“徐葳”两个字让李乐桐发了狂,“韩远径,你愿意软骨头地管谁叫爸爸、你
愿意卑躬屈膝地和谁在一起,和我丝毫没有关系。你无权评说我。另外,麻烦你不
要装得十分了解我的样子,那是对我的侮辱。”
韩远径往前挪动了几步,看样子似乎是要去抓李乐桐的手,李乐桐却往后退得
更远。
“桐桐,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我一无所有。我爸去得早,我妈带着我,什
么辛苦都尝遍了。大二那年,她也去了。我渴望成功。”
“这不是理由!”
“是的,不是理由。桐桐,当一个机会放在你手边,唾手可得时,你会放弃吗?
这个不违背良心、不违背道义,只是你和我分别五年,我为什么要再用更多的时间
来走弯路?”
“那是你的做人原则,不是我的。你抛弃过我一次,我绝不会再回头。”
“抛弃?”韩远径重复了一遍,他略显得有点摇晃,“我没有抛弃,如果说我
抛弃,那是天打五雷轰。”他揸开手指,“五年,就五年,医生说了,就五年。五
年我就回来了,我没有抛弃你。”
“你怎么知道我五年后一定会站在原地?”
韩远径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小鸟儿我不知道?就算我
五十年不回来,我的小鸟儿也是在等着我的。我的小鸟儿认为我是她的世界,她怎
么会不等我回来?”
李乐桐的类夺眶而出。
你也知道你是我的世界。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桐桐,桐桐,你哭了?”韩远径略略前倾,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桐桐,你
真哭了?桐桐,你别哭,是我不对,你别哭。”
李乐桐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嘴,疾步要从旁边绕过去,却被韩远径抓住了手。
他的胳膊撑着车顶,把她圈在怀里。月光之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幽深的眼睛。
“小鸟儿,你是哭了。”他凝视着她的脸,吻就落了下来。
“小鸟儿,不要离开我,我不允许。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在一起许多年,他知道她的一切弱点。她的吻轻而软,火热,又带着安抚。
李乐桐渐渐地有些混乱,原来有些感觉那么容易就复发,迅速回到原位,仿佛
两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种幻觉在韩远径的手伸进她的衣服后,终于清醒了。她用力一推,手一扬,
耳光清亮,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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