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爱陌生人
新年新气象,李乐桐的新年是在医院过的,一天三个吊瓶,打了三天。李乐桐
烧得迷迷糊糊的,咳得不成样子。她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到在学校里,她和韩远
径笑闹,一会儿梦到她在外地出差,听到韩远径结婚,感到锥心地痛。
许久未露面的程植却像是惊蛰里的穴居动物,跑前跑后,每天接送她去医院输
液。程植瘦得非常明显,方脸都有点变成瘦长脸了。膘减,话却不少。第三天,他
看见李乐桐情况好转,道:“盟友,你也倒下了。”
李乐桐一边咳嗽一边说:“你这么倒有良心,怎么想起我来了?”
程植嘿嘿道:“我能掐会算,忽然心灵感应,就给你去了个电话问一下。怎么
样?我神吧?”
李乐桐用一阵剧烈的咳嗽回答了他。
三十一号,她与韩远径分别。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她躺在就要上,不停地说
:“远径,我渴。远径,我渴。”
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抱着她走了出去,她又为是韩远径,实际却是程植。她连
自己是怎么起来给程植开的门都不记得了。
“我渴了。”
程植看了看周围,“矿泉水不能喝,是吧?”
“不能。”李乐桐摇头,“生病了要喝开水。”
程植二话没说,去了护士站,一会儿手里端了个纸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哪儿弄的纸杯?”
“买的,这家医院不错嘿,挺便宜,两毛一个。”
水很烫,隔着桌子都能看到热气不断地往上冒。程植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握在
手里使劲地扇,扇得李乐桐的头发都跟着飞了起来。
李乐桐笑,“程植,你在对着它发功么?”
程植也笑,“是,气韵流动功。”
话音才落,临床的老大爷忽然放了个屁,两个人一齐闭嘴。程植继续扇着好杯
水,扇着扇着,他憋不住,“噗嗤”笑了,李乐桐也笑了。
“好了。”他带着笑递过去。
李乐桐小声说:“我不想喝了。”
“喝吧喝吧。”程植一本正经,“没关系,分子运动没那么强。”
李乐桐笑哈哈地接过来,水是温的,虽然偏凉但能解渴。
生病了,需要的就是那杯水而已。沙漠里,你需要的是一杯实实在在的水,而
不是一座海市蜃楼。
药一滴一滴地流入身体里,时间仿佛比生命还长。
李乐桐问:“你这些日子还好?”
程植摸了摸自己的脸,“玉树更临风了吧?”
李乐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所谓爱情,难又为人言说。
第四天,李乐桐高烧退了,只咳得厉害。程植来到李乐桐家问要不要再去医院,
李乐桐摆了摆手,她不想去。
医院是一个让人脆弱的地方,看了那些生老病死,看了那一个个有人或没人照
顾的身影,会让人心生百结。
尤其是看着老头儿陪着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是心生羡慕。什么时
候才可又一刹那变老,恩怨、愁苦都不会再有?
要多久才能熬到白头?这中间的变化,又要由谁来承受?
“蝈蝈一会儿来送饭,你想吃什么?”程植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手似乎都没
地方放。
李乐桐想了想,“拉面,毛细的。”
“什么?”
李乐桐又一阵儿咳嗽,程植只好重复,“拉面,毛细的?”
李乐桐点头,程植竖起大拇指,“真具有革命精神。生病了,却只吃碗毛细的
拉面。”
李乐桐明知他是寻自己开心,却笑不出来。
郭远腾一会儿就来了,放下拉面就过来试温度。
“李姐,好点儿没?”
“嗯。”
程植叫:“蝈蝈,你也忒狠了,怎么只拿四碗面来?还都是毛细的?”
郭远腾转身,“谁说的?难道我没有带个凉拌蕨根粉、凉拌木耳?还有两个炒
青菜?”
程植哀号,“连肉都没有,你要饿死几个?”
“爱吃不吃,不吃你出去吃雪去。”
程植长叹一声,收拾着吃饭。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面,打包的面,收拾起来也很快。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郭远腾说:“你不回家?”
“你要在这儿?”
李乐桐说:“都不用在这里了。今天就这样了,要是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郭远腾看着她,仿佛有话说的样子,程植歪着脑袋,“你能行?”
“嗯,我想睡一会儿?”
“也好。”程植外套扔给郭远腾,“你李姐要睡觉,走。”
郭远腾接过外套,“李姐,你真行?”
“没问题?”
郭远腾环视了一下桌子,“那晚上要喝水呢?”
“一般不会。实在要喝水,我就起来烧,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
郭远腾转过头,“程植,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走,
程植和李乐桐目光一对,程植把两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道郭远腾干啥去了。
不过十分钟的光景,郭远腾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暖水瓶。
“李姐,这东西虽然不十分好看,好歹可又盛点热水。”说着,进了厨房烧水,
刷暖瓶,又灌上开水,放在李乐桐的床头。
“李姐,有事叫我们啊。”
李乐桐的鼻子直发酸,“行啊,你们都放心吧。有什么事,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门关上了,屋子里静得可怕,似乎连外面都没了人的声音。李乐桐瞪着眼睛看
着天花板,发烧过后的身体隐隐有点痛,上一次这么凶的病,还是韩远径刚离开的
时候。
又离开了。
到现在,她承认,她还是爱着他的。是爱着他的。即使是上一次他弃她而去,
她还是爱着他。
“小石头,你说,你有一天不会不要我吧?”她倚着他的肩头,两个人坐在长
凳上,正是春天,蜜蜂围着新开的花嗡嗡地叫着,雪松的松针在太阳下闪着光。
她感觉到韩远径的转动,他扶起她的肩,“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一天,不会要不我吧?”
韩远径抿着嘴,“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乐桐拽着他的拉链环儿拉上拉下,“风险啊,总是要有风险的。”
韩远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她的手扯住,握在手心里。韩远径的沉默让李乐
桐心里有点别扭,“怎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韩远径还是没回答,只是手越握越紧。李乐桐有点惊慌,又强笑,“说啊,你
为什么不回答?”
韩远径看着她,“那一天,是永远都不会来的。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天,是永远不会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代替了一切疑问。
病一见轻,就觉得日子快。又过了两天,她已经可又去单位上班了。人人都知
道她生病不愿多说话,也没有人来烦她。
年会要到了。按照惯例,每个部门要出节目。财务年年是全家福,所有人都上
场。节目不在好坏,在于参与。做财务的人,性格内向的多,于是财务的节目,一
般都是安安静静的。
今年的节目是光影,大家随着音乐,在粗布幔后面变出各种图案。有花,有鸟,
当然还有一些吉祥图案。
排练的时候,气氛很融洽,笑声不断,似乎大家真的是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出来
的。李乐桐一向淡然,今年更淡然。她跟着指挥,认真地变换着每一道光束。
一次,排练结束后,紧挨着她的同事小黄低声说:“这些人,明年不知道还剩
几个?”
“怎么?”
“秦峰已经拿到OFFER 了,年终奖一发,他就走了。其他人,谁知道会是什么
样子!”
李乐桐“哦”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李乐桐才见好,就轮到程植病了。李乐桐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程植正在大口地
吐着,把李乐桐吓了一跳,连郭远腾眼光中涌出来的亮光都没看见,“怎么了?胃
病又犯了?”
程植虚弱地笑了笑,“不是,不是。”
“那医生怎么说啊?”李乐桐的眼光不断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
郭远腾无辜地站在一连,“行了,李姐,你别担心他了,他死不了。昨晚……”
“蝈蝈你闭嘴!”
李乐桐眨眨眼睛,看了看两个人。
郭远腾闷闷地说:“李姐,你好了?”
“嗯,好多了。”李乐桐放下包,公事公办地说,“找医生看了没?”
“看了。就是普通的食物中毒。”
李乐桐皱了皱眉,“不会是传染的吧?”
郭远腾不解,“传什么染啊?”
“我打点滴那天,邻床的女孩儿吐得一塌糊涂,是不是把程植给传上了?”
程植结束了呕吐,李乐桐正要动,郭远腾早挡在她前面,给程植递上纸。程植
擦了嘴巴又漱了口,终于有点时间说话了,他翻身躺好,气若游丝,“没可比性,
你别乱联想。”
李乐桐还要再开口,程植又跟了句,“她那是痛经。”
郭远腾压抑着笑像是冒气的高压锅,哧哧地。李乐铜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郭远腾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没有啊,我觉得是有这个可能啊。”
程植凶神恶煞,“蝈蝈,你要不要去死?”
李乐桐哈哈大笑,尴尬一扫而飞。护士送来药,李乐桐倒水,张罗着给他吃药。
程植望着天花板,“我说,乐桐,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怎么病得这么厉害呢?
一场又一场,先是胃穿孔,然后就是这恶心,你说说,我们是不是八字不合啊?”
“我看绝对可能。”
“或许,咱俩就是魔头对魔头,一物降一物?”
李乐桐冷哼,“那也是我降你。”
程植把被子拉到下巴,差点连下嘴唇都盖上了,“蝈蝈,你先出去,我有话和
你李姐说。”
郭远腾皱眉,“没你这样的啊,用着我的时候,死求活求,用不着我,就把已
我往外赶,过不过分啊?”
“我和你李姐有正经话说。”
“说呗。”郭远腾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不想要我做个见证?”
程植恶声恶气,“滚!”
李乐桐眼见郭远腾的脸有点变色,连忙说:“程植,你怎么说话呢?”
郭远腾一声不吭,绕过床,出了门,留下重重的关门声。
李乐桐一边倒水一边说:“程植,你今天怎么了?”
程植半响才说:“乐桐,要不,咱俩结婚吧?”
李乐桐的手一动,水就洒了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结婚吧?”
李乐桐看着他,程植也并不看她,“结了婚,我就只能对你好了,好吧?你同
意吧?”
李乐桐没言语,程植继续说:“咱俩也算知根知底了,能够互相容忍。你考虑
考虑。”
李乐桐笑,“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你一样呢?”
程植愣了愣,“猜的吧,你好像也是不好过的样子。”然后眼神瞟过来,“咱
俩也算是互相救赎一把,行不?我保证在你生病时给你端水关药,我保证不在外面
三心二意,我保证倍儿有家庭责任感,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李乐桐出了门诊大楼,看见郭远腾正在楼前徘徊。李乐桐走过去,“小郭,没
走?”
“嗯。”郭远腾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你们的事说完了?”
“嗯。”
郭远腾踌躇了一下,“走吧,我送你。”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第三天,李乐桐去上班,一出地铁口,有人往她手里塞报纸,李乐桐抖手,
“谢谢,我不需要。”
“你拿着吧。”发报纸的大婶大概为了完活儿,往她手里一塞,忙着发下一张
了。
李乐桐觉得有点好笑,拿着报纸进了办公室,挂了衣服,洗了杯子,回到座位
上,刚要把桌上摊开的报纸往边儿上推,手停住了。
最后一版,赫然的大标题是:程植先生向李乐桐小姐未婚,婚期定在见报两个
月后。整整一版,套红,上面还有两个人的照片。
李乐桐慢慢坐下,把杯子捧在手里,杯子的温度传到到手心,她抿了一口,不
动声色地把报纸放到旁边。
一上午都没有电话,一下午也没有。晚上临下班,来电话了,却是程植。
“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加班。”
程植停了停,“我的求婚你看到了?”
“什么求婚?”
“靠。”程植的底气明显不如以前,“我还特地让人在你们公司地铁口发报纸
呢,你没收到啊?”
李乐桐笑,“没有。”
“行,那我给你快递一份儿吧,我这里还有好多。”
“嗯。”
程植笑,“咱绝不委屈你,正宗求婚啊,全城都跟着我浪漫。”
李乐桐笑了,“你也真能想。”
收了线,她坐了会儿,求婚?
下了班,李乐桐走出楼门,远远地看见郭远腾,“李姐,一起吃饭?”
“这……”李乐桐有点犹豫,郭远腾的目光像澄清的水,让她无从拒绝。
该来的,总要来。
“好。”她笑着说。
两个人坐定,还是上一次的鱼头泡饼店,郭远腾还是如常的问她吃什么,李乐
桐也尽量轻松,“还和以前一样好。”
菜上来,沉默地吃。李乐桐吃了些鱼,放下筷子。郭远腾也放下,一直抄在左
兜里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是一个盒子。
“李姐,这是送你的礼物。”
李乐桐坐着不动,“是什么?”
“说好了的,上次去阿尔及利亚,给你带回来的红珊瑚。”
“哦。”李乐桐一迟疑,“那谢谢你。”
郭远腾却并没有把盒子送向前,“李姐,你答应程植的求婚了?”
“嗯。”李乐桐模棱两可,“还在考虑。”
郭远腾的手抚着那小盒子,“其实你知道,程植不爱你,对不对?”
李乐桐没有吱声。
“你还知道,程植是有女人的,对不对?”
李乐桐默认。
“你也不爱程植,对不对?”
三个问题过后,郭远腾的声音有些激动,“那你答应他吗?”
李乐桐垂下眼帘,然后又抬起头,“小郭,谢谢你替我担心。我和程植的事,
我们俩能解决。你放心吧。”
郭远腾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伤害,“你是说我多管闲事?”
“我只是不想你太担心。”
“你答应他,对你是不公平的!他根本不爱你。”
李乐桐不想和他说下去,“总是这件事,我和程植会处理的。”
“别一口一个程植的,程植背着你找女人,他有什么资格娶你?”
“小郭!”李乐桐的声音高了一点儿,“别这样说程植。”
“你还向着他!”郭远腾激动了,“李姐,你真让我失望,在我心里,你坦荡、
洒脱、有担当,和那些天天唧唧歪歪的女人完全不同,可你……你……你怎么能这
样!”
“我既然想嫁,就有我嫁的原因,小郭,我希望你尊重我。”
郭远腾的脸涨得通红,他忽然说:“李姐,我知道,你要嫁程植是有原因的,
对不对?是因为那个男的,对不对?”
李乐桐的表情僵了,“什么男的?”
“就是那个,你过生日那天你遇到的那个。”
李乐桐沉声,“你别瞎说。”
那天的一幕又浮现在她眼前,徐铁成的话也随之而来。巨大的冲击让她觉得难
以自持,她草草地说:“反正我是要结婚了,什么原因,你就别管了。”
“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李乐桐咬着嘴唇,堵住他后面的话,“小郭,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现在只要程
植,其他的都不想要。”
郭远腾瞪着她,她让自己迎着那目光,“真的。我既然接受了程植的求婚,其
他的我就不想再想。”
郭远腾气呼呼地说:“你这是对你的幸福不负责任!”
李乐桐有点气急败坏了,她没想到这个小孩子这么执着。
“你再胡说,我就生气了。”
这话果然灵验,郭远腾垂下头,少顷抬头,声音却已低了很多,“李姐,你不
应该。真的有许多人,有许多想对你好的人。”
李乐桐心里五味杂陈。郭远腾是一个好人,只是,男女之间的事,不是用好人
就可以概括的。
“小郭。”李乐桐最后说,“我知道你说得对。但你想没想过,如果我嫁给一
个爱我但我不爱的人,对他更不公平。相较之下,你不觉得我嫁给程植更好吗?”
郭远腾还要说话,李乐桐截住他,“小郭,这件事我决定了,你能尊重一下吗?”
郭远腾握紧了拳头,他推桌而起,愤然离去。李乐桐拿过他扔在桌上的盒子,
打开,红珊瑚手链在灯下闪闪发光。
程植的求婚广告效果太明显,有同事问她,这个李乐桐是不是她。李乐桐支吾
着就过去了,她什么也不想说。
她找了个日子请陈思会吃饭,这是陈思会第一次见到程植。程植彬彬有礼,
“陈小姐好。”
陈思会在电话里已经听李乐桐大体说了情况,本来有点不信,见着真人,还是
有点不信。她狐疑地把程植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弄得程植有些狼狈,
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发现什么可疑的了吗?”
陈思会“噗”地就乐了,李乐桐也带着笑,“他就这么贫,你别理他。”
程植笑意盈盈,“你好,我是程植,职业是修飞机的。”
陈思会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你好,我是乐桐的同学,我叫陈思会。我早
听说过你。”
菜吃了几道,程植要出去抽烟,李乐桐扬手让他去了,陈思会目送程植的背影
出了门,才转过头,“乐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李乐桐不在意的划着糯米藕,“你看着还行?”
陈思会讷讷片刻,“倒是没什么不好,长得挺精神,只是,前几天你不是还和
韩远径挺好的吗?”
李乐桐笑意盈盈,“连我自己都好像被骗了。”说完,笑容不再。陈思会问怎
么回事,李乐桐说:“韩远径的前妻定了遗嘱,不让我们在一起。”
陈思会似乎不信,“那韩远径呢?他听之任之?”
“不听之任之怎么样?他费尽心思要得到恒远,难道会因为我功亏一篑?”
陈思会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也是啊。”
就在这一刻,李乐桐忽然发觉,此时的陈思会特别像上学时的她,总是这么一
呆一愣的,似乎是淡然,又似乎是恍然大悟地说:“也是啊。”陈思会一直是一个
不甚有主张的人。想到这里,李乐桐伸开手握了过去,“思会,你怎么样?”
陈思会的气色看起来还是很差,她裹了条厚的羊毛披肩,看起来很单薄。
陈思会摇头,“没什么。刚流了产,会有点虚。”
李乐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歉意,只能简简单单地说:“思会,对不起。”
陈思会有点惨笑着摇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天如果你不来,也许我自
己也要去超市的。”
李乐桐又嗫嚅了半天叹了一口气,她拉起陈思会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思
会,你到底怎么样?”
陈思会略略笑笑,“也没什么,难道他现在还休了我?”
李乐桐默默无言,陈思会真瘦了。记得上学时,她没少为减肥而烦恼,虽然她
只是有点婴儿肥而已。
女人,真不容易。
陈思会推开她的手,“别这么煽情,好像咱俩怎么着了似的。”
李乐桐笑了,“似乎很久没有这么亲热了。”
陈思会仰着下巴想了想,“嗯,上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上一次,是韩远径不辞而别的时候。陈思会去看她时,她仿佛是个木头人,陈
思会抱着她,叫了好几声,终于给她唤回了魂儿。
“如果你觉得还可靠,就嫁了吧。为了感情颠沛流离的,不值得。有时想,女
人这一辈子,真是……”
李乐桐幽幽地说:“可我和程植互相不爱。”
陈思会叹气,“乐桐,其实我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也许就是相濡以沫。想
想我和杨全,他比我大十五岁,什么是爱?为了爱头破血流,就值吗?你又想拿什
么再来检验他呢?”
李乐桐没有回答,也许是的,为了爱,头破血流,值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
井绳,她能怎么样呢?
嫁了,就了了心事。
她也无力再支撑,也不想再找新人。如果婚姻是桩一定要完成的事,程植并不
讨厌。
其他的,随缘吧。
目送着陈思会上了出租车,两个人回到程植车前。等着发动机预热时,李乐桐
说起见家长的事。婚礼定在求婚的两个月后,就是三月。中间隔着个年,按照习俗,
似乎应该互相见见父母。
“没问题。”程植很不在乎地说,“那是必须的。我先去你家吧,你说哪天合
适?”
李乐桐说:“无所谓。我一年有十五天年假,上一年还剩了十天,可以一次性
全用了。”
程植吃惊,“你这一年不过了?”
李乐桐满意的拉上车门,“不过了。真要结婚,你就养着我了。”
程植歪着脖子,“要辞职啊?”
“行吗?”
程植满不在乎地说:“我说不行,有用吗?好在我看你吃的也不多的样子。只
是回头零花钱少,你可别嫌我虐待你。”
李乐桐让他逗得乐了。程植又接着说:“哎,对了,要不先去我家写请帖?”
“请帖?”李乐桐好奇,“你买的?”
程植哼了一声,“谁买的?我吃饱了撑的。郭远腾买的。也不知道这小子犯什
么邪,居然买了整整一千张。我都快哭了,我哪儿有那么多人请啊。客厅里都跟山
一样。”
李乐桐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你干吗让他送来啊?”
“他要来,我能不让他来吗?谁承想啊,后面跟着一支浩浩荡行的队伍——搬
请帖的。”
想一想就气,那天郭远腾说要来他家,常来常往的,他也没说什么。郭远腾来
时,他正在打游戏,给他开了门自个儿又进了屋。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他喊了一
嗓子,在伸头看,扛着箱子的工人已经进屋了。
“我当时还以为他送给我什么结婚礼物呢!”程植想到这里,气呼呼地说。
李乐桐看着程植的表情,笑得更响了。程植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这请帖怎
么分啊?一人五百?”
“我一张都不和你抢。”李乐桐笑着说,“都给你吧。”
“靠。”程植毫不犹豫地说,“这就是他妈的折翼的天使!”
李乐桐乐不可支。
两个人说说笑笑,开车回家,全然不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
归程很快。前几天刚下过雪,靠阴的路面还没有化开,晚上一冻,更有点滑。
李乐桐才一下车,就摔了一下。程植推车门下来,半弯着腰问:“怎么样?要不要
紧?”一面伸出了手。
李乐桐膝盖着地,“没事儿。”她没有去拉程植的手,而是一个人慢慢地爬了
起来,“没事儿。”她说,“现在还年轻,等以后老了,你再扶吧。”
她摔得还真是有点疼,左腿不敢着地。程植低头看着她,“要不要紧啊?”
“没事儿。”李乐桐站在那儿,“站一会儿就好,你走吧。你今天穿得太少,
感冒刚好,别再冻着了。”
“真不要紧?”
“不要紧。”她是这活动了一下,“没事儿。”
程植看看她往前走了两步,“行啊,你有事叫我。”然后上车走了。
李乐桐吐了口气,很多年没摔过跤了,摔这一下还真疼。她扶着墙又往前走了
几步,忽然一双手把她揽了过来,她刚要惊呼,嘴却已经让人堵上了。
在她的生命中,那种热,那种狂,那种野,那种爆发时不顾一切的感情,只有
一个人有。他左手扶着她的肩,右手揽着她的腰,似乎还顾忌着她的腿伤,紧紧地
抱着她,让她能稍离地面而离自己更近。但他的力气有点大,李乐桐渐渐觉得自己
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去,有点头晕眼花,她忍不住去推他,他却像受了提醒,反倒
把她勒的更紧。
“远径……”她轻声地叫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稍稍远离,吻她的唇也温柔了许多。冷风透了进来,李乐桐清醒
了,她推开了他。
韩远径的领带已经皱了,斜在西装的领口。他面容有点苍白,眼睛却一直盯着
李乐桐。
李乐桐后退一步,左脚疼得让她吸了一口气,韩远径往前一步想扶她,却被李
乐桐躲开了。
李乐桐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韩远径似乎答非所问,“桐桐,你真要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李乐桐几乎是抖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不,我爱他。”
韩远径轻轻叹了口气,“桐桐,爱或不爱一个人,不是说出来的。刚才你摔那
一跤,你们俩表现得是多么明显。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
“那你要怎么样?”李乐桐很平静,“韩师兄,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让我做你
的二奶吧?”
雪光映得韩远径的脸煞白。
李乐桐继续说:“好啊,韩师兄,我承认,你说得对,你说的很对。我不爱程
植,的确,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他另有爱人,只是也不能在一起。那又怎么样?
他愿意娶我,他愿意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他不会伤害我。我允许,我允许他心里住
着一个女人,又怎么样?他不会去找别人,他永远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永远不
会抛弃我而不给我一个说明,他永远不会以爱的名义反复阻挠我追求幸福。”泪随
着话涌了上来,堆在眼眶,似乎再有一个字,便会随之喷发。李乐桐转过头去,让
北风吹着。
半晌,韩远径似是喃喃自语,“桐桐,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爱情的婚姻,不
会幸福,真的,不管是什么目的,都一样。”
李乐桐咬着嘴唇,说了一句狠话:“那我爱你,怎么样?你又给我的是什么?”
雪夜很冷,北风嗖嗖地吹过杨树梢,似乎是更冷了,哪里传来一两声有点凄惨
的猫叫。路灯暗黄的光投射在地上,覆了雪的草地,偶尔还可以见到一两株枯黄的
草,颤巍巍地晃着,显得冬夜更冷。
“桐桐。”韩远径开口,“你能再等我一段时间吗?”
李乐桐闻声抬头,韩远径急急地说:“不会很长,两年,最多两年。”
李乐桐冷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心中一切的信念都溃败了。她为什么就要爱这个
人?这样一个任取任予的人?
她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谈话。于是,她草草地说:“不必了,韩师兄,你也看到
了,我和程植即将结婚。如果没有别的事,希望韩师兄以后不要来了。”她要走,
韩远径说:“桐桐,如果你非要结一次婚,才能原谅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会
等你,等你回到我身边。”
李乐桐冷笑,“韩远径,你这是咒我?”
韩远径低头,“不是咒你,是实情。桐桐,没有爱情的婚姻,不会幸福。”
李乐桐斩钉截铁,“韩远径,请你不要再恶心我,也请不要再自大。回到你身
边?除非我死了。”
韩远径没有立即说话,他眼神沉静,似乎什么也没有。他看着她,半天才说:
“如果是那样,我绝对不活。我能给你的,是我的命。”
李乐桐不知该说什么,心中五味杂陈。在决定要与程植结婚时,她心里是空落
落的难受。难受,像蜈蚣在心里爬来爬去的难受。
她只想和一个人结婚,哪怕在他伤害背叛过她后,她的这个想法都没有改变。
只是落空了。
“桐桐,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要做什么?让徐铁成改变主意?你能做到吗?”
韩远径低头闷声,“我有我的办法。”
“你要骗他?”
“不,不会。”
李乐桐勃然大怒,“韩远径,我这一辈子即便是不嫁人,我也决不会嫁给你,
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畜生,你这个人面兽心没有廉耻的人。我遇上你,真是倒了
几辈子的霉。”她边说,边往后退,仿佛是担心韩远径抓她,“滚,我再也不想看
到你,滚!你滚!你滚啊!”
有路人经过,在不远处驻足。李乐桐不顾一切跑进了楼洞。室内的温暖让冰融
化,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