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陈琳离开办公室之后,致远一个人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回家。
其实他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妻子雅兰尽管见到他后仍旧板着面孔,但比起早
晨离家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雅兰的平静与她一个办公室的李大姐有很大关系,
李大姐知道雅兰跟致远吵闹了,毫不犹豫地批评了雅兰。李大姐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的文化水平并不高,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有哲理。她说:“你怎么就能随随便便
跟致远闹腾呢?”
雅兰还在气头上,硬硬地说:“我就故意跟他闹腾,他能把我怎么样?”
李大姐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我告诉你,夫妻轻易不要吵架,吵一
次架两个人的心就疏远一寸。吵架的时候,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而且
最爱说那些让对方伤心和生气的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你说你都是在气
头上说的话,可毕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谁能知道是不是从你心里说出来的?你
们就是以后和好了,但是说出去的那些话却会被对方一直记在心里。打个比方,你
在一张白纸上涂了个黑墨蛋,你能完全把它擦掉吗?就是擦掉了也会留下一个印痕,
对不?”
雅兰嘴上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不能受他的欺负。而她心里,却在琢磨李大
姐的话,觉得李大姐的话是有道理的。雅兰就在单位想了一天,觉得自己对致远有
点儿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了,这样闹下去,肯定会影响夫妻关系的。
李大姐仍在一边埋怨雅兰,叮嘱说:“晚上回家别闹了,啊?你别犯傻了你,
你觉得你长得不错呀,我说句你不愿听的话,要是现在你跟致远离了婚,你再想找
致远这样的男人就难了,可致远不一样,他照样去找没结婚的。不得不承认,现在
男女就是他妈的不平等!”
其实,这一点李大姐不说,雅兰也是清楚的,女人结了婚,就像别人用过的牙
刷,像别人穿过的内衣,没有人愿意再使用了。尤其像她现在这个破单位,不死不
活的样子,说不定哪一天就凉菜了,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再说了,跟致远又没有什
么大不了的事情,真的没有必要瞎折腾。
当然,雅兰并不是觉得自己离开了致远就没办法生存了,离开了致远日子肯定
要过下去,但是没有逼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哪一个女人愿意折腾呀,女人离一次婚
就要扒掉一层皮。
雅兰在单位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晚上回家如何缓和跟致远之间的僵持。她当然
不会直接向致远道歉了,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还倔强。不过女人有女人的办法,她
想到如何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如何充分利用晚上温情的时光。
雅兰不到下班的时候就离开了单位,她去了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忙乎开了。做
完了饭菜,她又把屋子收拾了一番,早晨两个人离开屋子的时候,屋子里乱得跟他
们的心境一样糟。她把致远客厅小床上没有叠好的被子重新整理了,把他的书桌上
的东西一一归类。
一切准备停当,却不见致远回来,她心里就有些慌,想给致远打电话,又鼓不
起勇气,于是就坐在客厅里等待,脑子里乱乱地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想,今
晚致远一夜不归怎么办?她想,今晚致远回来不理睬她怎么办?她想……墙上的挂
钟敲响了8 点,她站起来瞅了瞅门外浓了的夜,心中又生出几分怨恨。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致远在院子停放自行车的声音,急忙整理了一下坐过
的沙发,走进了里屋。
等到致远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客厅,雅兰就从里屋拉开门走出来,朝厨房走去。
致远由于心情过度紧张,在雅兰突然打开房门的时候,他有些失态的颤抖了一下身
子。
雅兰拉着脸从厨房把自己精心准备的饭菜,端到了客厅的餐桌上,并不理会致
远,自己坐下来先吃了。致远刚进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放在哪里,他
就走到书桌前,表面上像要寻找什么东西,其实在暗暗地观察雅兰的举动。他心里
很快就平静下来,知道这么晚雅兰没有吃饭,是为了等他。再看餐桌上的内容,有
点像过节似的,他心情就更轻松了。
他试探着走到餐桌坐下,刚抓起一个馒头,就听到雅兰用责备的声音说:“洗
手!”
致远故意像孩子那样笑了笑,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餐桌吃饭。两个人仍旧都
不说话,但致远明显感觉到屋子里那些紧张的气氛,消散得越来越淡了。
晚饭后,致远听从了女学生陈琳的劝告,主动到厨房洗碗,雅兰就推开他的身
子,怨恨地说:“写你的小说去,这是男人干的事情?”
致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很满足地坐进台灯光里去了。
雅兰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多了,她进里屋换了睡衣,开始琢磨今晚如何让致
远睡到里屋来。她已经觉得让致远走进来不成问题了,只是以什么方式走进来,什
么时间走进来的问题。她觉得这个晚上自己会得到许多新鲜的体验。
遗憾的是,电话铃响了,响在不该响的晚上。
电话铃响的时候,致远和雅兰在里外屋子同时抓起了电话。雅兰听到致远在话
筒里“喂”了一声,就喂出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女孩子的声音很甜美,说:“请问
——是王致远吗?”
致远连连地说:“是我,是我,小陈,有什么事?”
致远以为电话是陈琳打来的,却不是。打电话的是在北京打工的一个包头女孩
子,她说:“哦王大哥,我是王琨呀,有件事情想求你……”
“哟,王琨,什么事情你说。”
“我家里出了点事情,要赶回去一趟,你能不能借给我五千块钱?”
“五千?”致远说,“五千我手里没有,都放在一张卡上,不过我明天一早可
以去自动取款机子里取。”
王琨焦急地说:“我今晚必须走,你能不能现在去取了,给我送来呀?”
致远握住话筒不说话,眼睛朝里屋的房门瞅了瞅,他知道今晚雅兰等待着他走
进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话筒里传来了挂在雅兰床上的风铃的声音,知道雅兰
正在里屋偷听他的电话。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不快。
话筒那边的王琨,感觉到了致远的犹豫。致远不能不犹豫,毕竟是五千块,几
乎占了他和雅兰目前全部积蓄的一半。致远就又问了一遍:“需要五千?这么多?”
王琨要打消他的顾虑,就说:“王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钱,我回来后
就发工资了,五千也就是我三个月的工资,真的请你相信我,一定帮个忙。”
致远不再犹豫了,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小心眼儿感到不好意思。他很关切地说:
“你想到哪里了?只是觉得这么晚去取钱不方便,既然你急等着用,我这就出去取
钱,你在哪里?哦,别着急王琨,你就在火车站前入口那里等我。”
致远知道雅兰一定会不高兴的,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人家王琨有急事,总
不能看着不管吧?总得有点人情味吧?致远放下电话,穿戴衣服准备出去。雅兰走
出里屋,站在那里审视他,致远说,我出去一下,你在电话里都听到了。致远说完,
又补充了一句,说:“以后你不要在里屋接听我的电话。”
这句多余的话,让本来就不高兴的雅兰,又有了发脾气的理由。她说我知道是
你的电话吗?如果是找我的呢?再说,你心里没鬼,怎么怕我接听呀?
致远朝她瞪了瞪眼。但是不等致远说话,她又进攻了,说你瞪什么眼?你不要
跟我耍横,你对别人那么温柔那么关心,对我却恨不得吃了,我知道你现在烦我了,
不是当初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可怜兮兮的鬼样子了……
女人就喜欢在嘴上找一些平衡,致远说了一句话,就招来了雅兰一顿数落,有
些跟主题根本不挨边的话也扯进来了。雅兰的本意,还是对致远要借出五千块钱不
满,况且王琨又是个女孩子。不是雅兰太敏感,如今的社会环境,不能不让她有怀
疑的想法。她心里越是没有安全感,外表就越表现得很强烈。故意造出一些声势,
给自己壮胆。
有时,一个人的内心和外表就是相互矛盾的,越是害怕的时候,越是发出尖叫
的声音,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心里虽然胆怯着,脚步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雅兰这样做,完全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举动。
致远看到雅兰这么冲动,有些心烦,想尽快结束这种争执,就说:“你爱咋想
就咋想,我就想吃了你!”
雅兰的身子在睡衣里剧烈地抖着,饱满的泪水涌出眼窝,静静地流在脸上。本
来抬脚要走的致远怔了怔,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雅兰流淌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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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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