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十点多种,于清从防汛前线回到家,打开电视,想看一下当天重播的地方
新闻中关于汛情的报道。漂亮的女主持正在播报着这样的一条新闻:本台刚刚收到
的消息,今天上午十时许,我地境内的xx公路上,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辆
依维柯面包车,行驶到178 公里877 米处,撞断了无名河桥上的护栏,翻入山洪泛
滥的河流中。据目击的报案者称,车子是自南向北行驶,下坡途中避让行人紧急制
动不当酿成的事故,由于当时的天气太暗,车牌号不详,目前营救工作正在进行中。
交警部门提醒大家,暴雨天气,经过xx山时,注意行车安全。
于清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拨着雷松子的号码:对不起,你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接连拨了几次,还是一样的提示。
“想不到这小子也关机。不应该啊?”清的心里一阵疑问一阵不详。
于清与雷松子不见有十六年了,乘风、徐为和他俩都是高中时的同学,不过,
他俩还是一条板凳上的死党,一坐就是三年,他比雷松子、乘风和徐为晚一年上的
大学,徐为与乘风在一所学校的,后来于清也上了那所学校,就有那么巧,毕业后
于清他们三个还分配在一个单位上班,徐为和雷松子还曾是结拜的哥们。
“咚!”于清一个趔趄,一见面,雷松子就是一拳击到清的右胸。虽不重却也
力发千钧啊,仿佛把这十六年一见的喜悦集中在这一击上,全都释放出来。
“哈哈,大头,你老兄的乳房还有弹性嘛,可是张力不够了哦。”雷松子上前
紧紧搂抱着。
于清,中等的个头,棱角分明的男人,头像个西瓜似的,圆圆的,大大的,是
他的典型特征。整个看上去就像个胖头鱼。
“你倒还是老样子啊,老小子。”于清也伸出双手,死死的勒着雷的背,好像
要把这十六年分别的岁月全部揽回怀里,久久不肯松开。
“哈哈,好啦,别人还以为我们俩在搞同性恋呢。”好一会儿,雷松子才松开
手,顺势也推开了于清,抹抹眼睛,还真有些湿呢。
“哈,那倒不是嘛。刚才你那可是袭警哦。”于清也爽朗地笑着。
嗵,雷松子又是一拳,这会可是轻了许多,“袭警就袭警。”还就势摘下清的
帽子卡在了自己的头上,“呀,太大了,还给你。”全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沉静与
冷峻,像个孩子似的,将手搭在清的肩上,勾着他的脖子,肩并着肩,一路走着一
路说笑着。这就是两个曾经亲密的男人见面的亲热。
晚上,于清在一个叫映山红的饭店给雷松子接的风,本来应该叫上徐为和乘风
的,只是徐为在防汛前线值班,电话打过去,另一个值班说他刚到圩堤检查水情去
了,风的孩子小,才一岁多,还不太会走路,丈夫也有些小气,也没能来。
饭店不大,陈设简朴。迎门的左边是个吧台,往里一条通道,两边是木板隔成
一档一档的,座位倚着木板背靠着背,隔档之间摆放着条形茶几大小的桌子,相对
而坐可以容下四人用餐,通道的尽头有两个包间,顶上两盘吊灯,每个餐桌的墙壁
上镶着两盏壁灯。很干净,光线既明亮又不刺眼。因为只有两个人,于清和雷雷松
子,就拣一个靠里的隔档落座,老板娘给他们一人沏了一杯茶,就是映山红的叶芽
儿,雷松子知道它是这里的特产。
映山红就生长在小镇旁的大山上,在山脚,在半腰,在崖壁,在湖边,在地头,
丛丛簇簇,开放在每年的五月,花期如梯般从山脚地头开到崖壁峰顶,虽没有桃花
一样娇羞可人,也没有石榴那般艳红妖惑,却有火一般的炽烈,朴实,抚摸着有种
温暖的感觉,告诉你夏天快要来了,长长的花蕊犹如春姑娘的睫毛,风中忽闪着,
随山中的松涛浅吟着,杜鹃鸟的啼声,唤回了雷松子回家的脚步。“我欲--归去”。
雷过去每年总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母亲就会把在清明前后采集的映山红嫩芽儿
和松花,装在两只饼干听子里,用胶带封好,等待着雷松子回来。
雷松子的家,就在大山的南边,每年的清明前后,母亲和其他的村民一样,当
柳条梳理春风的时候,山脚下地头旁的映山红才刚刚露出嫩嫩的芽渐渐,伴着风儿,
摇曳着柔软的枝条,招呼着春天的使者,三三两两的人们上前轻握她的手,细心地
修理着--间或着摘取她的嫩芽儿,使她的手臂显得修长而不因紊乱带来的臃肿。
人们把摘下的嫩芽,杀青炒制成可以饮用的茶叶。泡在杯中,浅淡的黄绿,犹
如陈年的酒,尖尖的芽儿,或立在杯底,或舞在半空,羞涩地微微张着嘴,嫩黄中
泛着绯红的晕,如害羞的少女。香气也是那么淡淡的,幽幽的钻入你的鼻翼里,呷
一口,朴素的甜夹着微微的涩,就像没有发育成熟的女孩,轻柔而羞怯。
今年的雷松子,却是整整迟了两个月才回来。映山红开的方兴未艾时,正是他
的单位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关键阶段。
每年的五月回来,也只是匆忙的两三天,耗在路途就是两天,真正呆在家里只
有一天不到的时间,用来祭拜了父亲,陪陪母亲,临走时,带上母亲包装好的茶叶
和松花,就再不能有空去看望过去的同学和儿时的玩伴了,村后山上的映山红总是
要带上几朵的,丝丝的馨香一如对风思念,并没有因为时间的落尘而封存着,却是
渐渐的厚实如山峦萦绕的霞光与雾霭,但每每不能如愿,遗憾和怀念的时光,如山
脚下的湖面,倒映着山峦而变得厚重和深邃。好在现在无所束缚了,离开了过去的
岗位,离开了过去的羁绊,今年他是下了决心要多呆几天,了却一下心头十六年的
情愫。
不大会儿,菜上来了,一盘是红烧山鸡,这在以前一定是野味的,现在被禁捕
了,端上来的只能是家养的,不过这里的人们用的都是谷子或是山边地头撒种的小
米粒喂养的,吃起来味儿也是很纯的,一盘红烧长鱼,那是地道的野生黄鳝,一罐
斑鹄野山菌做的烫;酒是经松花加了桑椹和枸杞子浸泡过的,用的就是当地产的粮
食酒,薄薄的酒体,变得深厚而醇和,绵粘却又爽口。
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正是松花开放的短暂时期,遇上晴好的天气,山下的人们
甚至县城的居民,总会爬上就近的山峦,一则可以踏青春游,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春
色,一则为了祭司先人;但这些活动结束之后,人们总是将随身带上的各式容器和
塑料雨布,或是薄膜或是蔺草的席子,铺在松树的下面,摇一摇,一阵阵如雪如鸿
的松花,或米黄或乳白或绯红,飘然而下,落到脸上,柔和而细腻。晾干后,或做
成松花糕,或酿制松花酒。
雷松子在前天进山的时候,映山红不见了,长出了圆溜溜的青果果,松花也早
已飞了,青幽幽的小松果有了模糊的棱廓。虽然是七月天,山里的空气还是异常的
清凉。走近山脚时,狭长的水库,满满浪浪的,葱茏的山峦在水面上叠翠着,尽管
是雨季,山里的水却是清澈的。走在水库的上面,你才感觉到其实水面是很宽的,
只是山的高度挤压着,往里行进,很深的,蜿蜒如蛇,当地人认为蛇是龙母,所以
水库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龙池,此山也因此得名龙池山。鸟儿在山坳里鸣叫
着“鼓儿鼓儿”“归儿归儿”的。听起来你就知道,这龙池有多远。其实,在山的
半腰以上,还有一汪近似弯月一样的小湖,有一条小溪连通着山下的龙池,小溪常
年涓涓地流着,可小湖的水位总在一定的高度,就是在这雨季也是。小湖的四周,
长满了葱翠的松树,每当松花飞落的时候,湖面上飘着一层纤纤的绒花,掩着月牙
儿在梦里一般,用手抚着,如鸿毛一样的细腻纤柔,幽幽的花香,落入湖底;掬一
捧湖水入口,绵甜香腻;岸边的石缝,一撮一撮的,是伸出的映山红的手臂,捧出
一簇一簇的火红,停在枝头的鸟鸣给静谧的湖面增添了几分热闹。阳光穿过松针,
铺射到湖面上,碎成点点金光,仿佛松针刺破了湖面。在主峰那面的崖壁上,生长
着一株古老的虬松,其实是两颗,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相互缠绕着向崖壁攀援着,
就像是一对相互搀扶着的情侣,又像是相互拥抱着的恋人。小湖的面积不大,水也
不深,因了那两颗松树而富有了灵气。
小湖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仙人湖。湖崖上的那棵松(后面就当它是一棵
吧)叫鸳鸯松,传说是这山中的一种叫声似苦儿的鸟衔来的种子萌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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