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帮你擦擦身子吧,萧雨。”听完她的叙述,这时第三瓶的药液也滴完了,
乘风帮她拔了针头,萧雨身上的汗水也干了,乘风起身去了卫生间,端来了一盆热
水。
“哦,谢谢;我还是我自己来吧。雷的事,让你也跟着累到了现在。”说着话,
萧雨就要掀开身上的被子。
“别动,你刚刚好些。我没事。”乘风按着她,接着将萧雨的裤腿褪下。乘风
的心里不觉一惊:这是怎样的两条腿啊,左边的长长细细的如竹杆子,在膝盖处的
缝合,仿佛是裂开的竹杆箍上道道的圈,右腿粗壮得如象的柱子,就是这样的一双
腿,白天里跟着自己和于清,沿着那条无名河寻觅着他们的雷松子,她的雷;就是
这双腿,一时趟过漫着洪水的小径,一时踩踏松软的河沿,一时翻过崎岖的山峦;
就是这样的一双腿,刚才在上楼的时候,竟是那么无力地跪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右膝上肿起了一个大大的青紫的瘤,左边的小腿上也印着斑斑的青紫。
乘风轻轻地替萧雨擦试着,仿佛是替雷松子在做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末了,回头时,萧雨的眼里又是汪汪的泪水,轻轻地问她:“你和他一样的细
心,一样的力道啊。他在结婚前夕写给你的那封信收到了吗?”
乘风点点头。
“你是他唯一邀请的过去同学啊,可你没来,他很失望。”
她乘风怎能不记得呢,信是发到她农村的那个家的地址,是他写给自己的第二
封信,如今竟然成了最后的一封信。
乘风:
好。五年了,我一直在等待着你可能给我一个解释误会的机会,可你没给。我
在西北给你写的信,就如被茫茫的风沙淹没一般;从西北回来的时候,我去找过你,
因为妈妈告诉我:小风就在山那边的白湖,你抽空去找找她吧。徐为却对我说“还
找她呢,正在忙着结婚了。”我的心彻底的绝望了,不断的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相识相知相处了十七年的爱恋就要结束吗?我知道徐为的婚
期是今年的中秋节,他说还邀请了你,我想回去,可我不敢面对已经属于别人的你,
那一夜我不禁想在淮河的岸边走完自己的一生。可我遇见了雨。
如今,妈妈的年纪大了,她在期盼着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孩子有个家,有个自己
的家,更想看到自己孙辈的出生。我就要结婚了,我突然想那么真切的见到你,希
望你能和你的爱人一起来参加我和雨的婚礼,如果不能来,那就给我们送声祝福吧。
雷松子,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落款不再是“你的雷。”
信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元旦回家时,家里的人转给她。她没有去,她也没能去,
她没有时间去。收到信的乘风,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雪好大啊!飘飘洒洒的,如片片羽毛,落到树上、田头、小径、山脉,就象在
给大地穿着冬装。可落在乘风的身上,感觉就是片片的薄刃,划破她的脸,痛得她
的泪水直往外流,划破她的衣衫,冷的她的心里在结冰。
不知不觉中,她走过那棵老柳树,枝条在雪中向她招手,可一见她婆娑的泪眼,
挥动的手僵在了那儿;不知不觉中,她走在了龙池边,龙池的水,就是她的眼,呜
呜咽咽的流淌着;不知不觉中,她踏上了翻山的小径,阵阵的松涛,不再是雷那沉
厚的声音,呼呼地抖动着树上的冰凌,敲打着她的头她的肩她的身体。一步一滑的,
不知道跌了多少跤,身上布满了泥水雪水,还有泪水。那棵鸳鸯松下,乘风终于放
出声的哭起来。
她后悔,后悔自己竟是那么的小气,不就是别人靠了她的雷一下肩吗?她悔恨,
悔恨自己一向不计别人的仇,却怎么偏偏那么记她的雷的恨呢?
她的眼前不断地幻化着一个又一个的雷。最后停留在雷肩上的是萧雨的幸福笑
脸。而自己在那副肩上的笑容却变成了今天的这双泪眼。
她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那棵雷曾为她撑衣为伞的松树,将脸贴着冰冷的树干。
当初的雷替她遮住了雨,可今天的松树没能撑开这漫天的雪。
雪在飘着,山白了,龙池白了,松树白了,乘风也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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