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自序(2)
乡村这些改变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因父病我在家的一旬,深深地感觉到农村
社会结构的剧变。那些日子,我们兄弟坐在家里,傍晚时听到整个村庄安静极了,
没有记忆中牛羊的叫声,连小孩子的嬉闹声也听不到。我的儿时伙伴,以及更年
轻的80后,几乎没有一个人在村里,他们都去外面了,他们的孩子也跟着他们在
外面,甚至连老人都接走了。一栋栋靠打工攒下的钱修建的新房,好些空无一人。
有一次母亲突然说了句:我们这些老人走了后,这个村以后怕是没人住了!有一
天晚餐时闲聊,哥哥冒出了一句:我们这个家族我们兄弟是最后一代需要赡养父
母的人,可能也是第一代儿女不能赡养我们的人。
这句话惊醒了我,我想是呀,何止是我们兄弟几个,整个村庄乃至整个中国
乡村,我们这代人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对父辈,就像我们父辈对祖父辈一样,还
需要承担纯经济学层面的赡养义务,几千年来“养儿防老”的社会常态一直延续
到我们这代;而我们的子女,将来可能不需要再在经济上赡养我们,所能提供的
只能是情感上的慰藉。
我意识到,我这代乡下人,经历了中国乡村社会几千年来最大的巨变。我们
兄弟,恐怕是中国最后一代在传统乡村文化中长大的。从我们这代人开始,乡村
人不再是少数的精英才能进城,而是大批地、甚至是成集群地进城。我这代人,
正经历着告别“乡土中国”,走进“城市中国”。
躬逢这样的巨变,对一个有强烈历史感的人而言,可谓是一种幸运。因此,
我觉得自己的经历虽然平常,但是值得记录下来,算是见证这个时代变迁的一份
文本。
以我自己为例,单说日常生活状态和生活工具,我这四十年的经历,浓缩了
西方社会的几百年。我的儿时,点油灯,砍柴放牧,学赶牛耕田,步行去上学,
和我的父辈、祖父辈乃至曾祖父辈的生活形态没什么差别。而我进城后,开汽车,
用互联网,和美国纽约的同龄人生活状态也无什么差别。
而我感受社会结构和文化环境的变化则更为巨大。我们兄弟从记事开始,融
入以血亲、姻亲为经纬的熟人社会,那种自然状态犹如幼鱼游水,稚鸟学飞。我
们首先要学会分辨的就是亲属尊卑,谁是我的亲兄弟,谁是我共爷爷的亲堂兄弟,
谁是我共曾祖父的堂兄弟,谁又是没出五服的族兄弟、叔婶;出了五服的那些族
人,和谁又更亲近一些;方圆几十里哪些姓李的和我们共一个祠堂,共一份族谱
;祖父、父亲、自己和下一代的辈分是哪个字;而八华里外的那个王姓聚集的村
子,谁是我的亲舅舅,谁是我的堂舅舅;姑舅表亲和姨表亲的区别在哪儿。人死
了,哪些人可以埋进祖坟哪些人不能;碰到人家办红喜事该说什么贺喜的话,而
对长辈的丧事如何致祭,等等等等。乡村的熟人之间没有秘密,一个家族的爷爷
可以随意在你家吃饭时走进来坐到餐桌上和你父亲一起喝酒。这些对我这样成长
经历的人而言,是常识,而对我们兄弟的下一代,恐怕就是遥远的传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