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第一份记忆:被蒙骗的盲人(1)
对我来说,进城只走了十八年;而对整个中国来说,进城走了几千年。
就在这部书第二稿修改完毕的庚寅年腊月,我的儿子出生了。四十为父,感
慨良多。立刻觉得那种浪游江湖的心情不再有,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以
及挥之不去的忧虑,为襁褓中的儿子,也为自己栖息的这块土地。在北京这座近
2000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里,陪我儿子成长的时候,我将如何给他讲述南方那个
遥远的故乡?如何讲述他的父亲从乡村进城的经历?或许,他会像我少年时对父
亲讲述其成长苦难一样不耐烦。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人生道路,凭什么让他洗耳
恭听父亲的“忆苦思甜”?但是,既然将进城走了十八年的路记录下来了,我期
待着,这本书能引发同龄人对那段岁月的回忆,希望更年轻读者能接受他。也希
望在更远的未来,长大后的儿子通过这本书,读懂他父亲成长的那个时代。
第一章蒙昧记变
第一份记忆被蒙骗的盲人“哒、哒、哒……”竹棍敲打青石板的声音,这是
我人生的第一份记忆。
生命真是很奇妙,我搞不懂为什么要在那一天,对我家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
那天,我的记忆库闸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咣当一下撞开了。而在此前,是一段
毫无记忆的混沌状态。
那是1973年阴历九月的一个秋日,我家的新屋竣工了,当地叫“圆垛”。我
脑海中留存的只是一些碎片,人生第一份碎片,其中许多事件的前后逻辑关系,
是成年后问母亲,她给补充,才得以串联起来。
两岁八个月的我,被扔在一个晒谷坪上,无人理睬,弟弟在旁边哇哇大哭,
同样无人理睬。后来母亲说,那一天是弟弟周岁的生日,大人忙着新房子,没有
时间顾及一个孩子的生日——何况他还不是头生子。
我记得大人们来来往往,晒谷坪有两个分别用三段粗粗的圆木交叉支撑在地
表上的木桩,这两个土制三角架上,横着一根木头。我记忆特别深的是,木头的
圆柱已没了一半,剩下个半圆,地下有很多碎屑,两个三脚架下面,都吊着一块
很沉的土砖。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三脚架是固定那个横躺的木头以方便把它锯开
而用的,一寸厚的椽皮钉在屋顶的檩子上,椽皮上面用青瓦阴阳两面地交错搁放
着,形成凹凸,留下走雨水的槽。
两个锯匠站在木头两边,用一个大锯锯椽皮,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一种把
戏。我觉得很有趣,两个大人扎紧步子,不紧不慢地拉着,锯木声嘎嘎地还挺好
听,锯木灰飞花碎玉似地散落,锯木匠还不时哼着歌子。后来到北方听过一首儿
歌:“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里唱大戏。”我一下就想起儿时观看锯木的情形,
看来,扯大锯对中国农村孩子来说,不分南北,都是熟悉而爱看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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