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第一份记忆:被蒙骗的盲人(3)
盖新房应当是一件大喜事,但对我家来说,盖这房子是不得已,有一段伤心
往事。
我的哥哥和姐姐出生后,父亲升任了县中医院的院长,全家已经搬到县城居
住。母亲初中毕业,比一般的家属有文化有见识,经过速成培训后,也成了一名
医生,哥哥进了县城小学读书,一家人似乎就成了标准的城里人。我在县中医院
出生,那个医院在一条注入资江的溪边,隔溪是起伏的山峦。此处往西走三华里,
是民国的抗日名将、官拜兵团司令廖耀湘的故居。当时作为战俘的廖耀湘已去,
他家的老屋多半作为“土改”的胜利果实,分给了贫下中农。
待到17岁,我才得以重游自己的出生地,只是物是人非,里面已经没有谁还
记得曾经这里住过后来不得不离城的一家人。
大约在我刚出生时,因为鲠骨而不媚上的父亲得罪了某些人,我家被正式宣
布下放到老家的生产队,父亲倒是留下来了。看到老婆孩子都下乡了,为了照顾
全家,父亲主动申请到距家不远的小塘公社卫生院当院长。
在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内,父母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希望出现奇迹不让孩子
们成为农民。离我家十几华里有一个叫渡头桥的大队小学缺一位老师,母亲被推
荐去代课,一段时间后母亲觉得顶多被转为民办教师,成为公办教师的可能性几
乎没有,全家除父亲外都是农村户口,还得挣工分养家。春天发生了一件让人至
今后怕不已的事故,使父母下了回农村老家的决心。哥哥背着两岁的我,顺着学
校外面的田埂去玩耍,不慎跌进一丘水很深的泥田里,泥田有点像沼泽地,俗称
“溢泥田”越挣扎陷得越深,哥哥不敢翻身,怕压坏背上的我,他的头和身子全
陷进泥水中。这时候一个过路人正好经过,连忙下田将两兄弟扯出来,满身泥水、
惊魂未定的哥哥连哭都忘了,而我委屈地在他背上哇哇大哭。哥哥回家后向母亲
讲述这一切,母亲连呼老天保佑。哥哥还是个小孩,没有意识到要询问救命恩人
的姓名,所以至今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救了我们哥俩。
这事过后,父母更觉得孩子们摆不脱当农民的命运,再挣扎下去也不会有什
么成效,还是铁了心回老家吧。
老家在言栗公社了田大队第七生产队,位于邵阳城西北大约40华里的一个山
冲里,除了几户刘、隆姓外,基本上是不出五服的李姓人氏,是典型的聚族而居。
但农民的贫穷和封闭,并不会因为是同一个家族而对我们张开欢迎的怀抱,相反,
大家将长房、次房、三房繁衍下来的亲疏关系分得清清楚楚。曾祖父生了三个儿
子,大爷爷壮年而亡,留下三个儿子让行三的我爷爷抚养,老二还未娶妻时,一
次雷雨天在田里插秧,遭雷击而死,而曾祖父自己,活到96岁,在1961年饿死了。
大祖父留下的三个儿子都比我父亲大,老大我叫大爷的在另外一个生产队,只有
一个儿子,三伯娶妻不久没有生育就患肺病死了,老二即我叫二爷的,老实巴交
常受生产队主事者的欺负,他生了五个儿子,算是人丁兴旺,但一般而言旺丁不
旺财。我的亲叔在叔伯兄弟中最小,部队复员后在县城供销社上班。我们这一房
本来在生产队中势力最单薄,没有任何话语权。这下我们全家搬回来了,母亲的
刚强能干是出了名的,而且父亲在外面当国家干部,又有三个儿子,全家回乡后,
这一房力量大增,而且生产队平白无故地增加了几口人,要分他们的口粮,当然
要想方设法设置障碍。落户时尽管他们推三阻四,但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一家
人当不了城里人,总得让他们当农民吧。我们回老家时,奶奶已故去多年,多病
的爷爷脾气倔强而又有些古怪,他对孙子孙女的回乡,心底里是高兴的,对那些
暗中给我家回乡落户使绊子的人毫不客气地训斥:“我的孙子回自己的家,天经
地义,这个地方是他们的根,哪个敢阻挡?”爷爷年轻时硬气而强悍,同辈人多
忌惮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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