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第一份记忆:被蒙骗的盲人(4)
一家终于在老家落下户,既然死了做城里人的心,那么就得做长久之计。爷
爷那三间又黑又矮的老屋肯定容不下这一大家子,必须新建房子。而农户家建一
栋房子,要经过多年的准备,一点点买木料,攒钱,挑选宅基地。而我们家在短
时间内就得建起新房子,一切都仓促得很,因此我家房子的楼枕、檩子所用的木
料,比一般人家都要差。
接下来申请盖房的宅基地,又颇费周折。我家那个叫鹅梨树下的自然村,名
实相符地坐落在一个山坳上,只是那棵曾成为地标的大梨树,在1958年大炼钢铁
时,被砍伐塞进土法炼钢炉里,为社会主义一日千里的跃进事业发光发热,继而
灰飞烟灭了。树已灭,名尚存。村里大部分房子处在两座山交汇的垭口,两座山
光秃秃的,老辈人说五十年代还草木茂盛,有老虎和狐狸栖身。除了村前的梯田
和生产队的晒谷坪,整个村已没有一尺平地。生产队最后同意将离村最近而地势
最高、灌溉很不方便的一丘田给我家盖房。这丘田在1949年以前,属于申爷爷家
的,尽管土改、高级社、人民公社搞了几十年,但在老头的心目中,这丘田还是
他家祖产,心底里很不乐意,但也没有任何理由反驳,因为他如果以过去的祖产
来主张自己的权利,我爷爷在1949年以前曾有八亩水田。这老头便走到人民公社
告状,当然这个理由更说不出口,无非说占用良田,可一调查,这是丘每年收成
不好的“鸡肋”田,于是悻悻然看着一栋新屋在他家西面耸立起。从此两家成了
最近的邻居,因为这种过节,很小的时候我都能感觉他的儿女——那几位本族的
叔叔、姑姑们眼中的敌意。
搬进了新房,我的记忆库开始蓄水。
我最深的记忆是,爸爸常不在家,妈妈带着我和弟弟睡在靠东面那厢的前一
间房里。窗户格绷着塑料纸,但常常被风或者是捣蛋的小孩扯开了一角,我躺在
一张雕花大木床上,清晨阳光照进来,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去忙碌了,蚊帐
已经被撩起来,我一翻身,就透过窗户被扯开的一角,望见远处青黛色的山脊,
山脊如鲤鱼背,林木葱茏。再离家近一点的山丘,则是只长着浅草和灌木的石头
山。正对着窗户的地方,一块坡地上,突兀出一块巨大的石头,黑黝黝的,长得
像一头倦卧的水牛。冬天下起薄雪,这头“石水牛”由黑变白,在阳光下格外显
眼。
如果我还赖着不起床,已忙碌一阵子的妈妈,会毫不客气地把我从被窝里掏
拖出来,用刚调过猪食的大巴掌,打我的屁股,屁股会变得湿湿的,而我毫不在
意,因为一起睡的弟弟常常尿床。
等我四岁的时候,妈妈让我和弟弟两人睡到后屋的床上,他依然尿床,直到
上学。哥哥为此编了个顺口溜:满老弟,好幸福,半夜梦里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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