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第一份记忆:被蒙骗的盲人(5)
先画洞庭湖,再画宝庆府。
早上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尿印箍。
等我稍微懂事一些,祖父和父亲便开始给我讲家族史,让我记得祖宗从何而
来。我们家族大约是宋末从江西搬迁过来,七百年后,在湘根深叶茂,繁衍支系
甚多。各系已没有统一的族谱了,我家这一系的族谱按“显达永代德,基锡洪材
炳”排辈分,我是“洪”字辈,乃江西迁到湖南第二十六代从我爷爷“基”字辈
开始,每一字辈含五行之一,并按“土、金、水、木、火”之间的相生之意往下
走。只是我出生时,正赶上“文革”,族谱亦属于应予打倒取缔的“封资修”之
列,给男孩子取名多数就不按班辈了,而是带有浓浓的“革命”色彩,如“红卫”
“卫东”“卫国”“劲松”“奇志”“勇”“强”“建军”“拥军”之类,我的
名字便是“勇”。
我的五世祖永福公,因家贫年过三十而未能娶妻。后来不得已西走贵州卖苦
力谋生,认识了一位寡妇,寡妇愿意嫁给他并随他回湘,那年他三十六岁。这位
贵州婆看到丈夫日日辛劳而所获甚少,问:靠帮人帮工哪能富起来,为何不贩猪
卖?——在那时候民间社会,猪羊算是大宗商品了。永福公说:我哪不晓得这样
的道理,可没有本钱呀?贵州婆说:我这里积攒了一些碎银子,你拿去当本钱吧。
如此,我的五世祖便是靠那位贵州妻子积攒的私房钱作为原始资本而发家,
后来两人生有五个孩子,我的高祖居长,每个儿子分有一百石谷水田(大约16亩),
我的曾祖父是长房长孙,另单独分得五十石“长孙田”。——长孙可直接参加叔
父辈分产,乡间宗族里长孙的地位可见一斑。考诸家谱,永福公发家时大约在乾
隆、嘉庆年间,清王朝正处在“盛世”的尾巴上,庙堂和民间多数人还沉睡在天
朝的迷梦里,对国外的社会巨变茫然不知。那时候湘中、湘西和川、黔一带大量
的荒地得到垦殖,人口剧增。我家所在的“鹅梨树下”村,在那时方有人烟,永
福公派他两个儿子即高祖的弟弟来此落户,而我的曾祖是长孙,自然要守在老宅
里。可我那位高祖很不争气,染上了抽鸦片烟的恶习,把父亲分给他的田连同给
他儿子即我曾祖的长孙田,卖了个一干二净。人一穷,就没有社会地位,哪怕你
是家族里的长兄,他的弟弟和侄子照样瞧不起他。这位抽鸦片烟的高祖生了四个
儿子,分别字“宝元、泰元、乾元、坤元”,等四兄弟长大时,家已沦为赤贫。
曾祖宝元公待在老宅所在的村落里,倍感压力,于是搬到了其两位叔父早先来到
的“鹅梨树下”,盖了间茅屋栖息下去。直到我这一辈,和村里同族的孩子吵架
时,对方常常说:你们家原来不是这里的,是我们祖上看你们造孽(湘中方言
“可怜”的意思),收留下来。——意即多少代过去,我们这一支依然要夹着尾
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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