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孤独中一把木手枪(1)
孤独中一把木手枪开始记事后,尚是三四岁孩童的我,就感觉到一种扑面而
来的孤独,那种孤独似乎浸泡了我的每一个毛孔,直到渗进血液和骨髓。至今想
来,依然觉得害怕,害怕有一天醒来,突然发觉自己睡在无边无际、夜色如墨的
荒原上,所有的人都拔营而走,单单遗弃了我一人。
在家里感觉到孤独。大我七岁的哥哥,已经显露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他
在学校里是一个成绩很好、却让老师头痛的学生,根本没有时间来哄两个弟弟玩
;而母亲早早地就随生产队出工,晚上回来后,还有忙不完的家务,为了多挣工
分,她还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和接生员。我的记忆中,深夜总有“哐哐哐”的敲门
声,“咯吱”一下母亲把门打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进来,外面几个庄稼汉晃
着手电筒,火急火燎地求母亲快点去看病或者接生即将来到世界的小孩。
出家门感觉到更加的孤独,村里的孩子,故意结成同盟军,排斥我们,似乎
我们身上携带着烈性传染病。因为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这家人回来分他们的粮
食,而且,我们还未完全脱尽的城市痕迹,让他们感觉到不舒服,所以就成了另
类。比如,我们回到乡下,最开始随城里人的习惯将父亲叫“爸爸”,母亲叫
“妈妈”,而乡下的称呼是“爷”和“娘”,于是遭到嘲笑,似乎我们是另类,
有孩子甚至问“你家的‘爸爸’怎样煨着吃?”显然这是挖苦奚落之语,因为磨
碎的糯米能做成“粑粑”。后来我们改口叫“爷、娘”,和广大小贫下中农打成
一片,才最终被他们完全接受。
那时候,每个人家里都有四五个孩子,和我哥哥、姐姐年龄相仿的,当时流
行玩一种游戏——“作仇”,大孩子全部不和我哥哥姐姐说 70 话,他们有样学
样的弟妹们也如此对待我和弟弟。他们不和我做游戏,他们大声地呵斥嘲笑我和
弟弟,他们会从厕所里挑出屎抹到我家的墙上。
有一个本族兄弟洪奇,比我大一岁,长得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仔,
后来成为最照顾我的伙伴,可我三四岁时,他是对我最凶恶的人。有一天他扛一
把大人用的锄头,将我家的门外过道——类似广式骑楼门外的走廊地表的土,狠
狠地掘开几块,然后恶狠狠地咒骂两句,扬长而去。等我找他理论时,他不知道
从哪儿学来一套歪理,说那不是你家的地,那是国家的,我挖国家的地,你管得
着么?——可见,在那样闭塞的山乡,“一切都属于国家”的调调对尚未上学的
小孩影响至深,至于国家是谁的,恐怕没多少人能深究下去。
好在还有姐姐,她照顾两个弟弟的时间远比母亲多,她几乎承担了家中一半
的家务。乡下的女孩子,她们一生下来伴随的就是吃苦、劳累,而男孩子有这样
的女孩子做姐姐,则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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