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孤独中一把木手枪(3)
除了拐杖,爷爷还有一件宝贝:水烟壶,那是白铜做的,一吸咕噜咕噜作响。
有一次趁爷爷不注意,我偷偷往烟壶的水中间洒了辣椒面,爷爷吸了一口,立刻
呛得眼泪鼻涕一起出来,他马上明白是我干的,说你比你哥哥还爱作孽,你哥哥
小时候只把我的烟丝偷换成晒干的青苔。
更多的时候,爷爷带着我和弟弟,祖孙三人,坐在老屋的走廊里,等待太阳
落山,等待妈妈收工回家。长时间我们沉默着,爷爷好像总是满腹心事,他常常
用手搭一个凉棚,挡住太阳光,看远处山路上挪动的人或牛。老屋是向西开门,
西边有耸立的山峰,山峰环绕一个水库,那个水库离我家两华里,由大小两个人
工湖构成,两湖中间,有一道石头 70 筑成的堤,堤上修一条水渠,岸边有一个
很高的、也用青石条修成的抽水机台,抽水机将水库的水抽上来,顺着水渠灌溉
了五个生产队的稻田,那水渠穿过一座长满松树、翠色夺目的山丘,串连起几个
鱼眼睛一样的小池塘,从我家门前五米处流过。爷爷说:修水库的那个地方叫天
地庵,原来有个庵堂,后来给拆了。
水库的闸门下,有一条小溪,向东流入石马江,也从我家新屋下面五十米的
谷地里流过,沿溪是一丘丘可以挡溪水自然灌溉的垅田,再往两边走便是一层层
梯田,我们当地叫岸上田。我家坐落在北山的山腰,一开门就看见南面两座山,
两山夹着就是我说过的那条叫大路的石板路,大路东面那座山的山顶上长着十几
株棕树,伸出圆形的棕叶,长风从天际掠过,棕叶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招手的巴掌。
棕树下面有一块我家的自留地,是旱地,只能种红薯或者黄豆。这块地实在太高
了,山路又陡,每次挑粪上去是一件很苦的差事。不过在这块地里干活有一个好
处,比如翻红薯藤或者割黄豆累了,可以站起来歇一歇,举目四望,近翠远微尽
收眼底。西北方的雪峰山显得近在咫尺,山脊上的小路也看得清清楚楚,太阳照
耀下,那青色的山体泛着金色的光芒。看自己脚下,先是一块块坡地,上面种着
高粱、玉米、红薯、烟叶,或者是栽种着橘树;再往下,便是梯田了,禾苗什么
时候都会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插下去不久正在拔节长苗的时候,发出的是清柔
柔的香味;等到扬花结穗后,便发出一种浓郁的、在宣告她快要成熟的体香。小
溪里,有欢实得嘎嘎叫的鸭子,两岸的山上都能听到,它们似乎在上砧板成为食
物之前,从来没有过忧愁。
那是个玩具几乎完全靠自己制造的年代。我的爸爸不给我做玩具,我的哥哥
也不给我做玩具,我只能艳羡别人。四岁时的夏天,邻居申爷爷的小儿子,比我
大四岁的寿叔叔,拿出一支制作十分逼真的木枪,而且是一杆步枪。因为有这个
资本,小孩们玩打仗的时候,他能荣任司令一职。这支木枪他不轻易给人抚摸,
有一次他说可以给我玩一阵子,但条件是叫他一声“爷”,我觉得这是一种莫大
的侮辱,便对着他吐了一口唾沫,愤愤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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