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孤独中一把木手枪(5)
剿匪,在我们那个地方确实很艰难。和我同一个生产队的另一个居民点,和
我们这个村落隔一口方塘,几丘水田,大约七八户人家,曾经就做过土匪的寨子。
电影里的土匪凶神恶煞,我问爷爷:土匪很吓人么?爷爷说:土匪也是人,
我们也是人,有什么吓人的。他说老爷爷在世的时候,四兄弟都武艺高强,一人
一根齐眉棍,无人敢惹。土匪曾经拿着大刀片子来我家里抢劫,被老爷爷几兄弟
一顿棍子,打进屋前的水田里。“后来土匪有了枪,我们就老老实实让人家抢了。”
爷爷叹息道。
一帮土匪里面,只有部分专职土匪,而有些土匪是白天为民,拿起锄头在地
里干活,晚上拿枪去抢劫,不是特别亲密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土匪敲诈某户人
家,有一术语叫“送片子”。我想大约这个“片子”是名片、名刺演化而来的,
上书“老子本姓天,住在大山边。限你多少天,送来多少元”之类。我的一位叔
外公,家里精穷精穷的,也接到一个片子。他在地里干活时和人说:“我这样的
人家也有人送片子,当土匪的瞎了眼。这片子还不如我儿子的尿片。”晚上土匪
明火执仗闯进他家,把他捆起来打了一顿,说:“竟然敢说老子瞎眼。”吓得这
位叔外公大叫好汉饶命。——也就是说,白天和他闲谈的熟人,里面就有土匪的
卧底。
解放军刚驻扎进我们村时,根本看不到土匪在哪里,让老百姓揭发,谁敢呀。
后来想出一招,了解到地方上的宗族矛盾,对张家说,李家有没有当土匪,欺负
你们张家的?到李家便问张家谁当土匪。把土匪的后勤、情报线切断后,就开始
真枪实弹地干。我们乡溶洞很多,土匪在山洞里负隅顽抗了好些日子。我们大队
第二队和第五队之间有一个巨大而宽敞的山洞,就是因为剿匪时,土匪朝山洞外
的军人开枪,久攻不下,便用几个巨大的炸药包塞进去,引爆,一伙土匪就全死
在了里头,那个洞口也坍塌了,从此再没人进去过。
我同一个生产队真正当过土匪的人是甲满爷。
满爷,是兄弟中最小的人的称谓。甲满爷和我爷爷一辈,理应称他为“甲满
爹爹”(故乡称父亲一辈的为“爷”,称爷爷一辈的为“爹爹”,完全和中原相
反,我没有考证其原因)。但所有的孩子在他面前总是没大没小的,都叫“甲满
爷”,他也不恼,呵呵的答应。
甲满爷常年偻着腰,脸上带着笑,人长得很瘦弱,所以在生产队的时候,犁
田、耙田那些大男人干的活常轮不上他,他只好经常带领我们这帮孩子放牛。我
们也都喜欢他为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听大人说,甲满爷过去是当土匪的。我
们在学校里老师讲到土匪恶霸,都说他们凶神恶煞的,可甲满爷怎么也难和土匪
的形象联系起来。先前土匪是在我们村边扎寨,倒也不吃窝边草。村里人拿土匪
没办法,但绝对不让自己的子弟和土匪混在一起。甲满爷十二三岁就入了伙,因
为年纪小,杀人越货的事干不了,也就是干干放放风、举个火把、抢点“战利品”
之类的事。所以他在解放后没有受到什么冲击,也就是在批斗“四类分子”的大
会上,他站在上面陪陪绑而已,后来这种斗争会已演化成纯粹应付上面的表演大
会,斗他时,他声泪俱下认罪,斗完后,他又和绑他的小年轻打打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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