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学知青和学大寨(4)
所谓“改河”,就是把流经我们公社的石马江的一个弯道改直,据说那样可
以将原来的河道和沙洲开垦出更多的耕田,而且灌溉更方便。那时候流行“让高
山低头,让大河改道”,这个项目没经过论证、勘探,公社书记一句话就拍了板。
秋季收割后,公社所有大队的青壮劳动力,从上一年的入冬干到第二年的开春,
工地离我们大队六里路,全大队的劳动力都是自带干粮去工地。“改河”当时就
是一项被老乡们痛恨诅咒的工程。申爷爷是个手艺很好的石匠,那时已55岁了,
照样得上工地,他回家和大伙一论起“改河”,就满肚子怒火说:“乱弹琴,自
古山川河流怎样子走向,那是上天安排的,凡人要跟天比输赢,那是不晓得天高
地厚。改什么河?还不是吴麻子为了升官!”这样的牢骚也只敢私下里发作,全
公社的社员只得老老实实去战天斗地。
我去过工地一次,那是妈妈带我去的。她背着药箱四处巡查,把我扔到一个
角落,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傻乎乎地看大人们挑土、碎石头。我记得自己穿着臃
肿的棉袄,戴一顶绒帽,帽上别了一个纪念章,那是父亲前不久去井冈山参观,
买回来给我的。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大约家就在工地旁边,工地上的人和
他很熟,总逗他玩。他看到我帽子上的纪念章,觉得新奇,拿出自己胸前别着的
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一定要和我交换。——现在想来,那个像章用铜做成的,
造价比一小枚纪念章高不少。但在那时候,这类领袖像章,谁家没有几枚?而风
景名胜地的纪念章,乡下难得一见。物以稀为贵,我当然不干。那小子先拿一个
石块威胁我,未能得逞,便扑上来抢,我也不示弱,和他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两人撕扯得昏天暗地,满身都是泥土,难分高下。后来被工地上的大人拉开了,
我到底保住了自己帽上的纪念章。两人被拉开时,还像斗红眼的小牛犊,怒目而
视,谁也没哭。在老家,男孩子打架 70 不管输赢,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回
家对父母说自己打赢了父母会表扬你吃不了亏,打输了哭着回家,会被父母训斥
为没出息,再追加一顿狠揍。
快过年的时候,我二伯的第四个儿子竹哥出事了,他初中毕业后就上了工地,
当时刚满17岁,一块大石头砸断了他的腿。在家里养伤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成人
的竹哥,少年不知愁滋味,半躺在床上,给我们几个小孩叠纸飞机,或者比划着
给两个摔跤的男孩指点。好在年轻,恢复得快,我爸爸是较有名气的接骨医生。
给他接骨后,卧床了三个月,竟然没有留什么后遗症。
“改河”这个头号大寨工程最后结局如何呢?人工挖掘河道,碰到了一个大
石头山,根本无法掘进,请上面来的技术人员看了看,说凭一个公社的能力和这
样的施工进度,再挖二十年也挖不通,还得准备很多炸药才行,于是只好作罢。
浪费了近百亩粮田和更多植被丰茂山地的“改河”,就这样无疾而终,留下了一
道伤疤似的深沟。而那位吴书记,不久调到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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