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外公家的百草园(2)
然而我外婆在我出生前几年就病逝了,外婆把那份给外孙的爱和关照带到了
另外一个世界。我的奶奶去世得更早,因此,我从没有体会到奶奶和姥姥对孙辈
的疼爱,而爷爷和外公,恰好又是湖南乡下很典型的老头:格外严厉、古板、脾
气火爆,外公较爷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我的童年,内心总感觉到寒冷而不快
乐,在外公面前更是这样。
可是我越不愿意去外公家,我母亲好像偏偏和我作对,频繁地把我送到外公
家。
小时候我很奇怪对外公的称谓。别的孩子叫“外公”而我外公那个家族叫
“ka公”,我一直不明白“ka”这个字怎样写,上大学时念《音韵学》,了解到
古代音韵历史中变迁的一些知识,明白了“ka公”应当是“客公”。
“客”者乃是“外”的意思,和父亲的父亲这个自家的爷爷比较,姥爷当然
是“客”。在我们那个地方,一些住在偏僻山区的人,还讲一种经常被我们嘲笑
的“土话”,把“客”念成“ka”,把“江”念成“冈”。这是典型的中古音,
在今天的粤语和客家话里还保留着。唐宋时代黄河流域的人便是讲这样话的,因
为战乱庶民南下,语言带过来了。但交通发达的平原、河谷地区不断和外部交流,
语言开始从众,居民讲起了大多数人所说的“官话”,但地名和称谓是最稳定的,
因此保留着古音。今天在北方大部分地区也是这样。比如“查”和“阿”只有作
为姓氏或特殊的名称时才念成古音“zha ”和“e ”。这就是说外公家族的祖上
是从北方迁徙过来的,来到湘中这块地方生息,语言虽经过数百年的杂糅,受到
了“西南官话”的极大影响,但有一些特殊的名词还残留着过去的痕迹。另一个
佐证是,外公家前面那条河叫“石马江”,当地的叫法是“吓马冈”或“习马冈”,
可平时说话,把“江水”念成“江水”而不是“冈水”。“石头”的“石”念成
“吓”,这是很土的其实是很古老的发音,念成“习”更进了一步,但那时候发
音还没有“zh,ch,sh”这类声母,把“吃饭”念成“奇饭”,“智力”念成
“吉力”。特别有意思的是,我们家附近方圆几十里内,这三种发音同时存在,
由此可以推断出,邵阳市的西北部广大山区,应当是各种语音交汇杂糅的地区。
——可惜我不搞语音学研究,不然可以去挖掘很多活材料。
我们家所在的村庄处在一个山坡上,土地贫瘠而容易干旱,环绕的几座山丘
都是岩石嶙峋、植被稀疏的喀斯特地貌。而外公家所在,却是一块不可多得的膏
腴之地,且风景绝佳。外公家的房屋是坐东朝西的四个垛子两进的土砖瓦房(四
个垛子即四个墙垛之间,有三大间房子,除中间通透的堂屋外,两边的大间隔成
四个小间。房屋顶的结构是“伞”字型,最高最中间的一根主梁,是在位于堂屋
最上方,是当地人住宅中最神圣的地方。房子空间的中端,隔两尺宽便横亘着一
根杉木或松木,家庭殷实的便在上面铺有一寸厚的木板,上面便成了阁楼。从房
间一出门到柱子之间,还有一米宽左右敞开式的走廊,当地名“阶级”。湘中地
区大多数建筑是这样,我看过一本有关长江流域民居的书,说这类建筑叫“干栏
式”,是北方移民将中原的庭院式建筑,和南方山区少数民族吊脚楼结合起来,
因地制宜创建的建筑样式)。外公正屋的西端,是一间偏屋(靠着正屋的侧壁搭
建的矮房子,屋顶非“人”字型构架,而是自然向一方倾斜,很多用草而非瓦片
盖顶,多用来圈养猪牛羊等牲畜)。东端原来也是偏屋,几个舅舅长大后,拆了
偏屋,盖了几大间与正屋相对独立的横屋。
第21节:外公家的百草园(3)
农村判断一个人家是否殷实,主人是否能干,多半看房屋的数量和质量。外
公中年丧妻后,养大了七个儿女,且盖了两幢房屋,正屋都是一色的杉木主梁和
楼枕(当地建筑用木,杉木最好,因为自身重量轻且笔直,抗压能力强,其次才
是松木),且全部铺好了楼板。
房屋建在一个类似太师椅的凹地里,照风水理论,这样的宅地防风聚财。背
后是长满松、杉、栎、樟等各种树木以及毛竹的丘陵。紧靠外公房屋的山坡,依
据当地民间的自然法,是属于住宅的附属部分,归主人所有,和美国人楼房附带
的花园一样。即使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时期,这一规则依然得到了尊重。
外公栽种了一圈半圆形的荆棘,将属于自己的这块“领地”围了起来,我爷爷老
屋后也有这样一块地,但相比而言小得多。这种用来划分私人区域和公共区域的
篱笆,当地叫“gan ji”,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上了大学后,我想
应当是“间棘”,“间”在我们那里念成“gan ”,也是古音。“间棘”就是用
来间离、区别地域权属的隔离带。在美国看一家主人是否勤快,就看他房前花园
的草坪修整得如何,而在湘中农村,看一个主人是否勤快,就看他屋后“间棘”
里面栽种的树木状况。
尽管我不乐意住在外公家,但既然来了,则千方百计要寻找出一点快乐。
外公屋后面用“间棘”圈起来的园子,便是我童年的百草园。园子里长着茂
密的树木,主要是李子树、板栗树,还有毛竹。树的根部,生长着蕨类和冬茅草。
春天到来,一株株李子树绽放着白色的花儿,引来了蜜蜂和蝴蝶飞舞。不久花瓣
落尽结出青涩的果实,于是我眼巴巴地盼望着夏天快来,果实早点成熟。李子的
品种似乎有两种,一种是好看不好吃的猪血李,果实朱红;另一种熟透后呈黄色,
味道好极了。板栗树树干粗壮,枝叶壮硕,板栗外面包着长满刺的外壳,收获板
栗时,得戴着一顶大斗笠,用竹竿狠狠地敲打树枝,像刺猬一样的板栗雨点般地
坠下,偶尔飘落到手上,扎得皮肤很痛。园子西半部全部长着毛竹,毛竹的生命
力极强,竹鞭在地里潜行,在春天只要有机会,竹笋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不屈不
挠地冒出来,它们不受人为“隔离带”的束缚,在“间棘”外面长出来,那就属
于公家支配的财产了。学会写字后,我最执著的工作,便是用铅笔刀在毛竹竿上,
刻下自己的名字或者课本上的几句话,等竹子长高长粗,刻下的小字被拉扯的很
大,再经过一段岁月,字迹就变得模糊不清,进而只留下一道道疤痕。
屋前300 米左右,是奔腾东去的石马江,它是资江数不清的支流中的一条,
发源于雪峰山余脉的千谷坳,一路穿过狭窄的谷底,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拐了个
急弯,到了外公家的门前,已变得平缓。上世纪60年代大修小水电站时,门前正
对的河流被一道石坝截成两段,利用水流的落差发电、碾米,石坝上砌着一个个
相隔尺许的石墩,水从石墩间往下流,形成一道200 米宽的瀑布,来往的行人踩
着石墩子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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