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两位民办老师的命运(2)
我哥哥上学时,抗美援越喊得正响,所谓中国广阔的领土是越南人民的大后
方,越南游击队抗击美国鬼子的故事编进课本,绘成连环画。一夜之间,老师就
告诉我们,这小越南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黄眼仔——敝乡一种犹如北方白眼
狼的说法。我那时是个超级小愤青,小小的胸膛中,怒火燃烧着,恨不得自己有
一把机枪,赶到南方“突突突”向越南鬼子开火,越南人在我的眼里,就是十恶
不赦的坏蛋。恰好,我哥哥有一本彩色的连环画,内容就是英勇的越南军民,如
何把美国鬼子打得鬼哭狼嚎。我找出这本图书,将它扯碎,扔进了房间角落里的
小便桶中。
我义愤填膺的爱国行动,却换来了哥哥的一顿饱揍,因为他对那本连环画视
若珍宝。挨打后的我,硬着嘴和他讲大道理,说越南人那样 70 坏,这图书里面
还说他们是好人,是英雄,胡说八道。我哥哥说:管他好人坏人,反正这是我花
钱买来的。
我们大队当兵复员回来的人居多,好几位还在广州军区的41军、42军服役过,
那些日子,他们神气得不得了,似乎自己也参加了战争,小年轻三三两两找他们
聊天,其实他们那点军事知识,也是现学现卖。战争,似乎给乡村青年打下一针
吗啡,封闭得太久,无聊得太久,远方的战火能让乡民们隐隐有些快乐。我们生
产队有位在惠州当过兵的叔叔,他添油加醋地对大家说起许世友视察他们部队,
当场表演百步穿杨的枪法。他满自信地说:哼,有武艺高强的许司令挂帅,打小
小的越南那不是手到擒来?连没读过书的我爷爷也说,听人讲那小越南比我们湖
南省大不了多少,一个省和一个国打仗,不是找死呀?而对斌叔叔的父母来说,
这场战争不像看大戏、说评书那样轻松了,他们的儿子参战了,生死未卜,两人
在家长吁短叹。
战争结束了,噩耗传来,斌叔叔没能从战场上回来,部队将其列入失踪人员
名单,大家说,多半是战死了,可怜的人,连尸首都没找到。他的妈妈,每天在
家以泪洗面,大骂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让儿子去当兵,当大队书记的父亲强忍着
悲痛,劝解妻子。承平日久,当兵都要开后门,哪想到一当兵就碰上打仗?大约
一年后,就在全大队的人以为斌叔叔成了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时,消息传来,他
还活着!成了越南人的俘虏,两国交换俘虏被遣返回国,一只耳朵在战俘营里被
打聋。面对死里逃生的儿子,他妈妈连声说祖宗有阴德。复员回乡后,斌叔叔变
得沉默寡言,不愿意跟人提起那场战争,诉说自己的经历。因为他成了残疾军人,
更因为他的舅舅在县里当了一个管用的官,所以他被安排到县工商银行工作,也
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上大学的陈老师,我有近三十年没见过了,而上次见斌叔叔,也在二十多年
前。他们在我的记忆中,一个还是穿着军便装,高高的样子,一个还是圆乎乎的
脸,满脸笑容。早已人到中年的两位老师,不知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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