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日渐式微的阶级斗争(2)
政治气候变化的另一个迹象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阶级斗争越来越
没人提起了。我们大队在新政权成立前地主只有一家,富农有五六家。所谓阶级
斗争基本上是随时揪出看不顺眼的“坏人”,开大会批斗,那个年代农民的娱乐
生活极少,老戏班子散了,场也不让赶了,参加批斗大会成为一种消遣的乐子。
我记忆中只见过一次批斗大会,那是1978年上半年,我快升二年级了。大队
干部说二队有一个姓黄的中年人偷队里的粮食,把他抓到小学校的操坪里,搭了
一个高台子,让他跪在上面,手反剪捆起来。旁边两个基干民兵步枪上了刀刺,
系着武装带,威风凛凛地站立,其中一人是我的堂哥。
有人上前扇他的耳光,让他承认偷粮食,他昂着头,就是不答应,然后更多
的人上去抓他的头发,用脚踢他。他的儿子和我同班,他的女儿和我姐姐同班。
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哭哭啼啼在旁边劝他:你就招认了吧。
年岁稍大,我才知道这种“阶级斗争”的背景,他所在的二队大多数姓张,
几户姓黄的是外地人,当年给地主的庄园当佃户来此落脚。因此很受张家的欺负,
而这个黄姓汉子,人又强项,根本不愿意低声忍气认输,所以容易成为斗争对象。
两年后,这个生产队又一个姓黄的汉子被干部认定偷粮食,此人父亲早亡,有一
个母亲和两个成年的弟弟,因家境太穷,兄弟三人只有他娶亲,生了一女,自然
他是这家的顶梁柱。批斗他时他坚决不承认偷粮食,被折磨一天后,晚上投河自
杀。他家在本大队无钱无势,因而没人把这次非正常死亡当回事。哪知道他家原
住之地,另一个公社的某大队,黄家在那里是大族,有一人在省城当干部,人命
案出来了,那个家族当然不干,诉于省城的子弟,然后上峰关注,下面的惊恐可
想而知。最后的结果是找了一个替罪羊,这个生产队当时的队长姓肖,也是本大
队的小姓,被判了几年徒刑。
我们大队唯一的地主出在我们李家。这位地主按辈分我得叫他老爷爷,和我
曾祖父一辈,他字仁愚,乡间称仁愚先生。我高中时读《李氏四修家谱》,对他
的评价是相当的高。说他过目成诵,10岁时,被我族老人誉为“吾族千里驹”。
14岁参加科考成为生员,不久民国肇始,他又加入国民党,后来成为老邵阳县的
一个区长。民国时代的邵阳县有近200 万人,为全国最大的一个县,后来分为三
个半县(邵阳、邵东、隆回和新邵一部分),因此当时的一个区所辖地盘差不多
相当于后来的半个县。
我爷爷对我说过很多关于仁愚先生的故事,在我爷爷的嘴里,这个地主知书
达理、仁慈大度,和我读的课本里那位因偷辣椒掐死小英雄刘文学的地主大大的
不同。我爷爷说,他和我大伯长期给这位仁愚先生抬轿子,仁愚先生大多时间是
步行,让我爷爷和大伯抬一顶空轿,只有通过村庄时,为了摆谱才坐进轿子。到
了某处,主人招待吃饭,事先仁愚先生会对我爷爷说:你是轿夫,要多吃肉和饭,
没人笑话,而我不同,不能随便吃喝。然后对主人说,我的轿夫非常辛苦,我无
所谓,轿夫是吃力气饭的,一定要好好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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