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日渐式微的阶级斗争(3)
民国播迁至台,他一大家子,没能跟着去——估计级别也不够。但他在家非
常自得,说我了解共产党的政策,我怎么说也是个开明绅士,而且他自认为自己
做过一件善事,对新政权有功。大约是1950年初,湖南已经底定,但我乡土匪居
于山寨,不服王化,大军西进剿匪。当时我家所在的村落,是一股土匪的大本营,
某日有两个叫化子前来乞讨,说 70 的是北方话,被土匪抓住,说这是共军间谍,
挖了坑准备活埋。仁愚先生知道后,前来劝解,说这两年北方战火延绵,很多人
都来南方乞讨,两个叫化子,难为人家干什么,如此便被释放。——后来才知道,
这两人还真是南下干部。
新政权成立后,开始仁愚先生并没有受到冲击,后来因为朝鲜战火又起,蒋
介石一心借机反攻大陆,国内政治气氛陡然紧张,害怕这些人和蒋里应外合。更
为具体的原因是,我们的邻村观音桥,和我们村长期争斗,换朝以前,因为我村
有仁愚先生,他们每次都败落。新政权成立后,总算扬眉吐气了,他们派遣贫农
代表去区上,诉说仁愚先生如何反动,于是区土改工作队队长命令将仁愚先生枪
毙——当时杀人程序极其简单。
我的大伯,即仁愚先生的轿夫之一,“阶级觉悟”不高,纠集了我村几个人,
去县城哭诉,要救老爷一命。听我爷爷说,他们到县城找到了仁愚先生当年从土
匪手下救下来的地下党员,他们两人开具证明,等我大伯拿着证明回家时,枪已
响,仁愚先生被新政权正法了。——我现在再思索我爷爷说的这段故事,觉得应
当是他们演绎,或者是那些被救的地下党员故意迟了这一步。
仁愚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小名“南天使”,我小时候和大多数孩子一样都
叫他的小名,而我的爷爷和父亲一定我叫他“南爷爷”。新政权刚刚入主湖南时,
南爷爷正在长沙城的省立中学念高中,洪流滚滚,他也看清了大势,便报名参加
了大军,还伪造了一份履历。那时候大军中高中文化的凤毛麟角,他不久随大军
入朝鲜,然后再回国,已经做到了营教导员。因为担心久疏音讯的家庭,他写了
一封信给家乡的政府,说他已经是革命军人了,父母应当享受军属待遇。
力主枪毙他父亲的观音桥村人知道后,立即以贫下中农的名义给他所在部队
去信,说他父亲是被政府镇压的国民党伪区长,血债累累。这一下南爷爷就完了,
因欺骗组织混进革命队伍等罪名投入监狱,又发了疟疾,幸运的是捡了一条命,
被遣送回乡接受贫下中农监管。但说实话,回乡后,他并没有吃太多的亏,大队
书记是他们的亲戚,一般的乡人对仁愚先生很是尊重,只是因为政治风气,表面
上他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在长沙读过高中的“南天使”,比一般乡民更能感觉到政治气候的变化。他
的小儿子华老满和我姐姐初中一个班,据说不爱读书,那时候初一的《语文》有
一篇课文是毛主席的《浣溪沙》,开头是:“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
而这位华老满被老师叫出来背这篇课文时,他念成“长夜困觉脚朝天,百年魔怪
变神仙”。屡教不改。姐姐当成笑话回家讲了,爸爸听后沉吟片刻说:他哪背不
了这首诗,这一定是他爷老子教的,故意这样背,讽刺毛主席。——当时,纪念
堂已经盖好,我读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专门介绍纪念堂,里面说到华主席题写的
六个金灿灿的大字:“毛主席纪念堂”,而我读中学的哥哥和姐姐,教科书中有
一篇课文是《我爱韶山的红杜鹃》。
不久地主摘帽了,摘帽后的“南天使”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一下就多了
起来。我姐姐说,她和我们大队读初中的同学一起从公社回来,几次被正在给稻
田车水的“南天使”挡住,考问他们,诸如“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式”
之类的东西。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那年,“南天使”死了。我放学回家时正要经过他家。他
的丧事是我记事起第一次请了道士做法事的,堂屋里挂满了类似藏族唐卡的画轴,
当地叫“宫灯”,画着佛像和十二阎罗,宣扬因果报应。放学后,我进去徜徉了
一阵子,第一次思考: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和来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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