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看电影和唱戏(2)
电影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部,除了打仗的革命题材,就是咿咿呀呀的戏曲片,
我记得看过的有《十五贯》、《红楼梦》、《尤三姐》等,昆曲《十五贯》看不
懂,那道白大约是吴侬软语,越剧《红楼梦》的曲子很好听,小小年纪也能分辨
好听和难听了。电影放完后,接下来一个月,全大队都在流行唱“天上掉下个林
妹妹”。
我对《闪闪的红星》记忆最深的一个镜头是潘冬子尝野菜,还有他举起柴刀,
对地主老财报仇的那一幕。桃奶奶边看边议论:不是说不让报血仇了?当时我对
这句话大惑不解,因为老师一再教导我们不要忘记阶级仇恨,怎么就不让报血仇
了?年岁渐长后,了解到一些乡土史,我才理解桃奶奶说那话的背景。“文革”
开始后不久,我乡毗邻的零陵地区,爆发了贫下中农集体对地主后代进行专政的
血腥事件,叫处理“黑杀党”,防止这些反革命后代反攻倒算,一时间血流成河,
此风一直刮到北部的邵阳地区。这股血腥风惊动了上面,据说最初是由一位国防
施 70 工的某军工程大队政委发现的,然后“假传”上级指示,解救了一部分行
将就戮的“地主后代”,然后派人向上报告,制止了乱杀风。大约从那以后上面
有人开会教导广大贫下中农们,不要再对地主富农的后代报血仇了。
这部电影里有一首插曲,唱道:“夜盼三更哟,盼天明;盼到哪年哟,红军
来;漫山开遍哟,映山红。”于是我们争着学唱,而我一唱,调门就跑到姥姥家
去了,妈妈和哥哥就奚落我,三番五次我就不敢开口唱了。这是童年一次惨痛的
教训,人的某一方面能力,在一开始受到鼓励,可能越来越强,相反这方面能力
就会退化乃至消亡。一直到成年,我喝再多的酒也不敢在卡拉OK厅里放开嗓子。
在各个大队放映的电影都差不多,可是我们还要追看,从此村跑到彼村,不
畏山路弯弯。成群结队,用晒干的苎麻杆或向日葵秆,扎在一起做火把。山村的
夜是极其安静的,如果半夜里远处火把在攒动,接下来听见人声鼎沸,那一定是
去远处看电影的伢子妹子回来了。
大约到1980年,公社建起了简陋的电影院,可以一毛钱买一张票入场,放映
队便不再定期来大队了,露天电影也有,那是放映队用来创收的,谁家生小孩或
老人祝寿,花些钱请放映队来放一场戏。最有意思的变化是,此时电影开映前,
坐在放映机旁边哇啦哇啦说话的,不再是大队干部,而是掏钱的主人,讲他家做
喜事了,对大家的捧场表示感谢云云。
进电影院要收钱,尽管只有一毛,但对乡下人来说,也是一种奢侈消费,因
为千百年来,乡下人都是白看戏,没谁买票。《少林寺》风靡时,小学生们谁也
挡不住这股潮流,有井水处便有人说《少林寺》,如果没看过《少林寺》,似乎
不配做中国人。小学校组织我们步行4 华里,去公社影院观看了这部戏。戏里面
那位和尚的恋人牧羊女唱起歌来,如同天籁。男孩子在一起就吼起了那首主题歌
:“少林少林……”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家放羊那样轻松愉快,那样
有趣,而我们放牛却得时时提防牛吃庄稼被罚工分。因为听说少林寺在河南,所
以那时候我认定河南人过得比我们幸福,很是艳羡那个遥远地方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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