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大舅回乡和艺术梦的破灭(2)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他就像对我哥哥一样,开始给我写信,不厌其烦地用最
通俗易懂的话鼓励我,告诉我只有读书才能不当农民,给我寄《新华字典》等工
具书,这在同学里面是很拉风的事情。我给他回的第一封信,一笔一划写在一张
作业纸上,无非汇报自己的学习,再从妈妈那里学了几句大人之间的祝福话,走
路到公社邮电所,花八分钱买张邮票寄过去。很快他回信了,很高兴小外甥能拿
笔写信了,而且赞扬我语句通顺,字迹工整。——得到大舅的赞扬,在父母和兄
弟、亲戚面前,是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于是给大舅写信的劲头更足了。大舅信
中教导我,好记性不如烂笔杆。他寄给我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让我看到什么,
想到什么,读书的时候有什么词汇、警句,写到笔记本上。——这种习惯一直保
持到现在,很感谢大舅对一个混沌初开的男孩的点拨,有时一句话,对小男孩影
响深远得连说这句话的人也想象不到。很惭愧我不能像大舅当年对我那样,来写
信指导我姐的儿子。大概是网络时代书信已没有当年的感染力?主要原因我的性
格急躁,而我大舅的脾气用我爸的话来说:最耐得烦。没有耐烦心的我少了那份
静气。
看书时在笔记本上抄录下欣赏的词汇警句,对写作文帮助甚大。乡村里没什
么书,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的多是爸爸的中医书,妈妈的赤脚医生手册。赤
脚医生手册中有关于男人、女人的身体结构彩图,如胎儿在母体内的形状,让我
看得津津有味,明白了孩子是这样生出来的,不是妈妈骗我说是从她胳肢窝里钻
出来的。中医书全是竖行的繁体 70 字,宛若天书,被我扔到一边。哥哥的中学
历史课本被翻出来了,崭新崭新的,原来他们发了教科书,却不开这门课。当时
有主课、副课之分。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属于主课,历史、地理、音
乐、美术属于副科,升高中不用考试,那教它干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
都不怕”的说法很是流行,他说过大学是要办的,但主要是理工科之类的话。国
家只需要机器上的螺丝钉,学数理化的大概比学哲学历史地理的好管教。一个精
通二十四史的人却不希望他的子民也了解真实的历史,这大约像那些武林高手照
着秘籍、修炼武功后,就想毁掉这本秘籍至少不让别人看到一样。那时的历史教
科书也就是些阶级斗争、农民起义、民族英雄之类的东西,但这种东西让整天背
语文书的我看来,依然是难得的宝贝,看起来如饮甘霖。一次我在收完稻子的水
田里放鸭子,坐在田埂上,把脚泡在水里,背靠着一棵大树,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完全入戏了,心游八极,似乎炎热潮湿远去了,我生活在和岳飞策马中原收复大
好河山的一个时代。等到暮色四合,回到了现实,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放鸭的农家
孩子,一看田里一只鸭子都不见了,我着急地站起来,带着哭腔向人打听有没有
看到我的鸭子。——如果鸭子闯进刚刚插下禾苗的田里,会用扁扁的鸭嘴将禾苗
根翻出来,这块田就得重新栽秧,生产队知道了肯定扣我们家的工分,我也免不
了挨妈妈一顿臭扁。还好,这群鸭子只是混进了别家的鸭群,分群时也很麻烦,
先把我家为首的鸭子找到,赶到一边,我家大部分鸭子就会跟着头鸭过来,但总
有那么几只乐不思蜀的叛徒,只能等到天黑了,去人家鸭圈里一只只找,不同人
家的鸭子有不同的记号,有的鸭子在半路投奔不同的鸭群,那就更麻烦了,得提
着油灯把全村养鸭人家找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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