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分田了散伙了(4)
各家的老人,那段时间常对孙子们进行家史教育,告诉解放前哪块地属于自
己的。我爷爷说得我们兄弟的耳朵都起茧子了,絮絮叨叨地 70 一遍遍告诉我们,
溪旁边那块鲤鱼大丘,是民国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元从谁家买的,从那以后收成
如何如何的好,山半腰那几丘旱田又是如何买来的。他说要是这些“老业”能归
我家和叔叔家分着,那该多好。也有人建议过,田的面积按人均分配,但具体地
段应该照顾过去的“老业”,解放前所有者的后代优先。但这个大胆的建议立刻
被否决了,那些解放前家里穷,没几丘良田的人家,往往是几十年来人口繁衍最
快的家族,他们人多势众,当然不能同意,而且讽刺这种提议者说,照你这样讲,
得去台湾将那些大地主请回来分田?国民党肯定高兴,你问共产党愿意吗?这话
立刻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几十年的斗争,山村农民上纲上线也驾轻就熟了。
抓阄的结果最终出来了,我家除了父亲是城镇户口,四兄妹加上妈妈五亩地,
爷爷那一亩我家和叔叔家各一半。全家五亩五分田分成二十一丘,最大也是灌溉
最好的垅田是对家丘划了一半,共一亩。最小的一块是人家的一块梯田里划了个
1/20亩的小旮旯。为了显示公平,不同等级的田,就这样切豆腐似的分划分割,
往后几年因为灌溉、施肥,同一丘大田的农民没少吵架,但渐渐地通过私下调换,
格局终于稳定下来了。分完田后,爷爷带着我们一丘丘看,看田埂的牢固程度,
看灌水池塘的远近。看完后,过两天又去看,真是“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水田分完后,便分耕牛、农具。大小耕牛放在一起抓阄,每家人数、田亩不
一样,有些人家得两户共一头牛,需要与人共牛者自由搭配,以保证日后一起饲
养牛方便,我家和二爷的儿子、那位从河北当兵回来的广哥共一头牛。
和我朝夕相处快六年,彼此有种说不出默契的“六齿牯”——我家原来承包
生产队那头用来挣工分的母牛,成为无人愿意要的弃儿。这头牛雌性特征很不明
显,犄角不往上伸而往下成稻穗状,火气不亚于未阉割的公牛,不生育。据相牛
的“牛把式”说,这样的牛给主人会带来霉运,特别是妨主人养的其他牲畜。那
些年果然如此,我家养了几条狗,没长成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养的猪也发瘟。恶
名远扬的“六齿牯”谁也不愿意要,尽管它犁田耙田是把好手,生产队最后决定,
它不参加分配,卖给公社食品站宰杀掉卖肉。从我家牛栏牵出去时,它似乎预感
到了什么,死死地不愿意出来,眼泪往下掉,最后被几个壮小伙用棍子打了出来,
奔向食品站的屠场。这让我很伤心。这头童年的伙伴,至今常常进入我的梦乡,
梦见它时而温顺吃草时而发飙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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