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爷爷去了另一个世界(3)
烧完“落气纸”,母亲和婶娘拿着水桶和纸钱,来到村口的水井前面,烧纸
后再挑水,这叫“买井水”。感谢这口井供养了一个人一生,现在他去了,再不
喝这井里的水,最后一次用这口井的水,是死后沐浴更衣。现在想来,这大约是
一种公示,因为水井是一个村最重要的公共设施,在水井旁烧纸钱并哭泣,是通
知全村人最有效的方式。听到了水 70 井边的哭声,村里人都知道我爷爷去世了。
红喜事需要主人去请人帮忙,白喜事只要得到消息,大多数成年人将不请自来,
听候差遣。——这是乡村熟人社会里流传很多年的互助方式。人接连涌入我爷爷
的房中,我父亲请我爷爷的族弟贵爷爷,那位当兵伤了脚的大队支委做主持丧事
的大管事,他略识文字,而且有威望,再合适不过了。所有人包括孝子在丧事期
间,都得听他的。
寿器是现成的,在我爷爷50多岁那场大病时就准备好了。摆在阁楼上二十余
年,隔几年请漆匠上一遍漆。因为厚而干燥,它成了爷爷的食品储藏柜,好吃的
东西都藏在里面,当我看到爷爷从黑乎乎的棺材拿出饼干和糖果给我吃时,心里
总觉得恐怖,爷爷洞察我的心思,说:“有么子好怕的,爷爷百年之后都要躺到
里面去,你怕爷爷吗?”听到这些,好像真的没什么害怕了,就放心地吃。
谁人去请地仙看葬身之地,谁人去请纸木匠扎灵屋,谁人去请道士做法事,
谁人来为死者沐浴更衣,谁负责丧事的酒席,把总先生贵爹有条不紊地吩咐清楚。
主持沐浴更衣的好像是贵爹的母亲,80岁的金婆婆,她是我爷爷的婶娘,辈
分高而且有儿有孙,可谓福寿双全,最有这个资格。沐浴后,给爷爷换上五层新
衣服——死者所穿的衣服总是单数,理了发,刮干净胡须,静静地躺在一扇门板
上,让前来的人叩头道别。爸爸和叔父扎着白色的头巾,跪在一旁还礼。
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从村外很远处传来唢呐声,清江庙的道士从西
边来了,穿过树林,跨过田埂,唢呐不许换气,以显示其道行。来者两人,一个
穿着道袍,戴着道冠,另一个则着平常衣服。自改革开放后,农村绝迹很久的旧
民俗,包括道士师公作法,忽然一夜之间冒出来了。两位道士都和父亲熟识,后
来听父亲说,那位穿便服的其实法术更深,但因为他当过农村干部,还入党了,
不便穿道袍登坛作法。
道士看过皇历,算出何时死者进棺,何时闭棺,何时出殡。棺材底洒上一层
纸钱灰,上面用碗底盖上七十六个圆印,代表爷爷在世间走过的岁数。上面再铺
着褥子,褥子下有几枚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铜钱,爷爷被抬进去后,棺材盖打开
着,摆在已经布置好的灵堂里。灵堂里挂满一种类似藏族“唐卡”的工笔画,正
中是佛祖、太上老君和孔圣人。三大圣人两旁,分挂着十二阎罗的像,什么“泰
山王”、“宋时王”、“转轮王”之类,画上有阎王在根据死者生前的善恶审判
的场景,有的人被罚进刀山火海。出了灵堂,房屋的走廊里,挂的画多是“二十
四孝”、“过五关斩六将”、“千里送京娘”等宣传孝道、信义之类的画。这些
画逃过了历史上最大的劫火,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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