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归家
归家
童话世界很美,但我不要活在童话里。
我要真真实实地生活。
“到过许多国家,你最喜欢哪个城市?”这个问题,我至少被问过一百次。
天大地大,世上美丽的城市实在太多。然而,我最喜欢的城市,必须是一个
可以长住的城市。可以长住,才有生活。美丽的城市不一定适合居住。再漂亮的
女人,你也未必可以跟她相处一辈子。
譬如说,瑞士中部的因特拉肯躺在少女峰山脚下,美得像幅油画。冬天,湖
边的小屋盖满白雪,山上的树枝变成闪耀的水晶柱。但太完美的,你敢信吗?那
种令人屏息静气的过分精致,让我无法长久在这地方居住下去。童话世界很美,
但我不要活在童话里。我要真真实实地生活。
所谓“完美”,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似乎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结局。
最精彩的,往往是向上爬的过程。到达顶峰之后,留下的只有失落。很多事情,
还是不要为它画上句号,只有永远没有完结,才有值得我们不断追求的东西啊。
要生活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凡间”,即使它不及天上完美。我喜欢伦敦。
虽然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年里大部分日子都又湿又冷,但那种由严寒孕育出来
的深沉,却是我所向往的。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大衣里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一
个个裹在大衣里的孤岛,我行我素地漂泊于人海间,那是一种深刻的真实。
一个城市是否适合居住,最重要还是人的质素。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汇聚于伦
敦,这才叫“国际都会”。那是一种视野,一种包容。把自己唤作“Londoner”,
好有型;我却从未听过有人骄傲地自称“Hong Konger ”。
生活是由许多微小的事所组成的,例如乘坐地铁。伦敦的 tube 跟香港的地
铁,在繁忙时段同样拥挤。不过,在伦敦乘坐 tube 依然是一件愉快的事,甚至
连被别人的雨伞撞到也是愉快的,因为那会换来对方的微笑和一声对不起。不像
在香港,无心的小碰撞也有可能惹来怒目相向,掀起口角,继而动武。
我 Daisy最受不了的,还有香港人在公众场合的种种丑态:张大嘴巴打呵欠,
咆哮着讲电话,在地铁里涂 Mascara……这些行为都严重影响市容,理应跟乱扔
垃圾一样同罚千五。
伦敦令人最舒服的地方,是那份自然地飘浮于空气中的艺术气息。在那里,
艺术就是生活。乘坐 tube 上班下班,早已成为 Londoners生活的一部分,当局
于是推出了 Art on the Underground ,邀请新晋以至顶尖艺术家为 tube 创作
contemporaryart ,作品全属国际级水平。除了在车站展出,也会放在博物馆展
览。我最欣赏的是作品被印在免费派发的 tube map 上,拿着它可以非常方便地
穿梭伦敦。这份有如手掌般大的地图每年会发出一千五百万份,让艺术家的设计
能广泛接触群众。
在国立美术馆,每天有数以千计的小学生和中学生到来参观,拿着画簿到处
临摹,倾听讲解员讲解名画的故事。要看表演艺术吗? Mama Mia 、Phantom of
the Opera 、Haydn ……由pop 到classical ,you name it 。想买票,随街都
有 box office 。不像香港,要抢一场艺术节的门票惨过高考争抢大学,半年前
要开始留意广告,三四个月前要预订,还未看到演出已筋疲力尽了。
伦敦唯一的缺点是吃。英国的食物真是惨不忍睹,而吃偏又是人生大事。在
这方面,上海比伦敦有优势多了。这个城市的创意,不断鼓动的生命力和无可抗
拒的美食,令它成为继伦敦之后,我认为最适合长住的一个城市。
张爱玲说:“香港是一个华美但又悲哀的城市。”香港有它的美,有它的丑,
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爱恨交缠的城市。我们处于一个醉生梦死、迷茫堕落的年代。
香港人渴求自由却又怕负责任,赌性深重但又最怕输。香港,是以声色犬马来掩
饰内在空虚的一个城。
虽然如此,当我在异地旅行漫游,饮饱食醉之后,总会开始挂念香港。平日
在香港我是有诸多不满的,但那是恨铁不成钢,就像一个阿妈总在别人面前骂自
己的“乞儿仔”。离开了,就会想家。所以嘛,你问我最喜欢哪个城市?还是香
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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