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葬礼以后(1)
葬礼以后
祖母死了。我再见她时,她已经变回二十岁。
Linda 死去八个月,我梦见她两次。
我说“死去”。我不说“离开”、“逝世”、“仙游”。死了就是死了,粉
饰事实并不健康。“不要叫我祖母,那听来让我感到老了十年,叫我Linda 。”
她总是这么说。我在书中不止一次写过Linda 。从她在昔日Ritz Carlton high
tea 的情景,一直写到她的葬礼,如今再写她葬礼以后的故事,我这位祖母的故
事将永不停止。有我一日,就一直会有 Linda的故事。
我一直很羡慕她的葬礼,Simple and classy 。一个没有废话的完美葬礼。
神父读了一段《圣经》,我念了 Linda的生平。教堂像个小巧的礼物盒,盒子顶
部是七彩的玻璃,让清晨的阳光悠然洒进。礼物盒的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棕色盒
子,Linda 安详地睡在里面。
泥土“嚓”的一声洒撒在那精致的棕色盒子上。“陪葬的都齐备了。有一盒
SKII,一条 Herm è s围巾,钢笔和记事簿,一套内衣,还有四季衣服各一套。”
妈妈说。内衣?人死了也穿内衣?Linda 第一次给我报梦,是在两星期后。
我梦见自己来到一片树林。青青的,翠翠的,柔嫩得像披了一层薄纱。那明
明是一月初,梦里却是春天。我往前走,一直走,远处仿佛有个人影。春风卷起
地上的叶子,有个女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她在看书。
“Linda ……”我轻声说,生怕打扰她看书。
她抬起头,我惊了一下,是祖母吗?我无法确定。这个女人看来只二十出头,
眼里焕发着对世界的好奇,一身碎花棉布旗袍让她看来像个女学生。她对我微笑,
那种从深沉的阅读里抽身出来的茫然微笑。她是我的祖母,不会错。即使年华不
再,即使面目全非,一个人的微笑是永远不会变的。
三个月后,我们一家去扫墓。因为交通改道的缘故,爸爸把车绕到墓园的后
方。“从这里步行十分钟便到了。”我跳下车,慢慢地往前走。我第一次走这条
路,风景却怪眼熟的。春天的雾气很重,树木像披了一层薄纱,然后……是那张
长椅!
“Linda 就坐在这里!”我指着长椅尖叫,一家大小张口结舌地看着我。
“做梦呀你。”表哥说。
“笨蛋,你居然知我做梦!这里这里! Linda就坐在这里看书!”我激动得
不得了。
“那她过得好吗?饱不饱?暖不暖?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再多烧些……”姑
母连珠炮地问。
“我没问这些。”
“那你问了什么?”
“我问她看什么书。”
“什么?你!你……一个死人千辛万苦地回来给你托梦,你竟然问她看什么
书?”姑母揉着胸口,七窍生烟。姑母不喜欢我,因为我常常欺负她的儿子。我
在长椅上坐下来,手舞足蹈地形容了祖母变回二十岁,穿碎花旗袍看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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