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鬼域──威尼斯
鬼域──威尼斯
美好的东西往往都由人自己一手破坏,然后赖向上天。
最初知道威尼斯人快要绝种,是读了《国家地理杂志》。濒危绝种的北极熊,
全球只剩下两万只。威尼斯人虽略胜北极熊,但至 2009 年底已跌破六万,较五
十年代的十七万人口,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硕果仅存的本地人,像迪斯尼乐园的米奇老鼠,供游客拍照玩耍。不介意?
Fine,你受得了古迹外那堆俗气的时装广告吗?你不怕被海啸般的人潮淹死吗?
我以为意大利就只有一个好色的总理,却不知还有一个贪钱的政府,毫无节制地
开发旅游业,终令威尼斯这一度无敌的海上霸权,沦为一个主题公园。从前,威
尼斯共和国被拿破仑的铁蹄粉碎;今天,威尼斯被全球游客的铁蹄粉碎。美丽的
东西往往都由人自己一手破坏,然后赖向上天。
可是,我与威尼斯的那一场邂逅,却完全没有人潮,没有喧哗,安静得简直
就像一场梦。那时我在英国读书,一个人私奔到意大利,由罗马到佛罗伦萨一直
玩得天昏地暗。我跳上火车,打算继续北上到威尼斯,车未开就倒头大睡。醒来
的时候,车厢空空如也。我揉揉眼睛,车站似乎有点什么不对劲,我却无法指出
不对劲的地方,总之怪苍凉的,不太像意大利。终于找到路标了,Jesus ,我竟
然去了奥地利!我因为睡着了而错过了威尼斯站。我呆呆地站在月台,一阵冷风
吹过,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惨,赶紧买了下一班到威尼斯的火车票,逃之夭夭。原
定昨晚抵达威尼斯,如今白白绕了一圈,让我浪费了许多时间,不料却因祸得福。
火车离开奥地利,往威尼斯奔驰。我倚在窗缘上看着一闪即逝的风景,长发
在风中飘呀飘。夜空的黑暗逐渐褪去,一种深邃的紫开始在天边酝酿。然后,火
车突然在天上飞翔!真的,陆地消失了!我在飞越大海,在连接内陆与威尼斯的
“自由之桥”上疾驰。一道曙光突然从水面透出,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看过最
美丽的日出,金黄的太阳从水中冒起,那太阳仿佛还是湿漉漉的,绽放着一种坚
忍而温柔的光,我心里感动得厉害。这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威尼斯。
下车时,天还未完全亮透,空气中弥漫着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暧昧。我提着一
个小小的行李箱,跳上“水上巴士”,然后踏进清晨里空无一人的小巷,走过一
座又一座的桥梁,穿梭水巷交织成的迷宫。来到预订了的旅馆门口,心想还是不
要打扰人家的睡眠,便坐在门前的长椅等天亮透,两脚一伸,脚尖底下就是水!
在这儿生活,真有情趣。全城由一百五十条水道交织成一百一十八个岛屿,以四
百座桥梁连接。一想到威尼斯不过是撒在阿德利亚海边缘的一堆浮石,就觉得太
不可思议了。
天空渐亮,屋顶上久经岁月冲刷的橙色瓦片,在晨光中暗自鼓动。我一直坐
在那里,趁这柔美的古都未完全苏醒,把它往心上轻轻地印一遍。我永远不会忘
记你啊。渐渐的,水道开始活跃起来,Gondola 飘然而过,船夫的歌声在水道回
荡。威尼斯睡醒了,我走进旅馆呼呼大睡。
醒来的时候,天空漆黑一片。伸个懒腰,挂钟指着凌晨三点。我打开行李,
在窗前泡了一杯龙井,托着腮看潮汐更替。世界真奇妙,为何会有潮汐涨退?为
何我会来到这里?
我披上风衣去散步,朝圣马可广场的方向闲荡过去。河道两旁炫目的建筑,
在黑夜里隐隐散发着贵族的矜持。大量不留宿的“一日游”旅客,令威尼斯的白
天与黑夜分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游人如织,嘈嘈吵吵;入夜后游人四
散,恍如鬼域。我在阴差阳错下闯进了鬼域。白天熙来攘往的水道,在深夜一片
寂静,多么宁静的世界。广场空无一人,连鸽子也没有。我坐在广场中央的地上,
广场真大,天空好阔,而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黑夜中的圣马可大教堂,散发着
沉淀了一千年的祥和,没有高耸的尖塔,没有浮夸的炫耀,这座拜占庭式建筑,
温柔地包容了一切。拿破仑说,圣马可广场是“欧洲最美的客厅”,真是一个窝
心的广场啊。
广场四周的旧宫殿,经年月冲刷了昔日的辉煌,在黑夜中隐隐透着谦卑。抬
头看见柱顶上 St. Theodore 降伏海龙的雕像,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威尼斯
人策划的秘密“偷尸行动”。威尼斯嫌原来的守护圣人 St.Theodore名气不够响,
因为要威名,两名富商在当时的总督授意下,到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把《圣经》、
《马可福音》的作者圣马可的尸体,千方百计偷回威尼斯。相传他们为了躲避埃
及人的耳目,竟把尸体藏在猪肉底下,因为伊斯兰教徒视猪肉为不洁。圣马可从
此在威尼斯长眠了,凉风吹过,一切都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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