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汤吉民匆匆忙忙回到家,收拾了一下,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了几千块钱。他家
的钱就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这一阵子城里小偷挺猖獗,溜门撬锁的挺多,苏扬就
害怕,家里的钱也不能都存进银行,万一有个什么事用钱呢。可家里剩点钱往哪放?
就成了问题,苏扬为这件事伤了很长时间脑子,最后还是放在了冰箱的冷藏室里,
混在了一堆冻透了的肉里。
汤吉民揣着这冻得冰冷的几千块钱,就匆匆忙忙去了长途汽车站,他的老家是
S 县李家村。坐长途汽车用不了两个小时。
汤吉民不愿回家。他上大学前,在老家有过一个妻子,名叫李春花。后来汤吉
民参加工作,就跟李春花离了。为这次离婚,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乡亲们都不爱
理他了。
他永远记得那年回家跟李春花离婚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跟现在的爱人苏扬
搞上了。当他跟春花从乡里的法庭拿着离婚证出来,回到家里,母亲堵着门口不让
他进门,他是被母亲骂出来的。春花的妹妹菊花一直追他到长途汽车站,指着鼻子
数落他。他是很狼狈地回来的。自那以后,他已经有十来年来没有回过老家了。他
跟苏扬结婚后,日子并不像他当初想像的那样美好浪漫。苏扬很快就被生活磨得改
了脾气。过去那个说话慢声细语的苏扬没有了,而是常为一点小事就跟汤吉民吵得
翻天覆地。汤吉民有时心中悔恨不已,早知道这样,当初那么死乞百赖地离婚干什
么啊。他常常想起春花的好处来。当然,这是决不能对苏扬说的。
这十几年,他跟父母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他只是让妹妹把父亲和母亲接到城里
来,他一次也不回去。前年秋天,他到集市上去买苹果,他走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
姑娘的摊位上。他正在挑,那姑娘突然叫了一声:“吉民哥。”他一愣,一抬头,
才认出这姑娘是菊花。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他当时尴尬极了。他努力地笑
笑:“菊花,真没认出你来,你来了?”菊花笑笑:“老没见你了。”说着,就把
苹果给他装了一兜子,递给他。汤吉民忙说:“行了行了,我买不了这么多。”菊
花笑道:“买什么买啊,拿回去吃吧。”汤吉民忙着掏钱。菊花恼了:“怎么,还
是看不起乡下人?”汤吉民忙笑笑:“不是不是的。”菊花笑笑:“咱们不是一家
子了,可总是乡亲呢。”那天,汤吉民就提着菊花送给他的那一兜苹果回家了。他
走出很远也不敢回头,他总感觉菊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后边盯着他,那双眼睛跟
春花太像了。
长途汽车行在郊外的公路上。夕阳如血泼下来,汤吉民看着路两边的树木,他
觉得树们少了点生气。他知道,S 县是污染很严重的。汽车过拒马河时,他看到拒
马河的水都已经是昏黄的了,还泛着污浊的泡沫。他知道,现在至少有十几家污染
企业的废水朝这条河里排泄。他心里感慨地长叹一声:“造孽啊。”
他已经不能想像小时候,自己怎样在这河水里洗澡摸鱼了。
汽车在村边停下了。汤吉民脑袋懵懵地下了车,十年过去,几乎认不出李家村
了。村里新盖的房子,使他很费劲才找到进村的道路。他走得很急,他潜意识里不
愿跟乡亲们搭话。但有人还是认出了他,笑着跟他打着招呼。他尴尬地答对着,就
进了村。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汤吉民抬起头,已经是黄昏了。阳光软软地从西山上泄下
来,柔和地抚摸着道路上的树们。汤吉民突然想起自己跟春花小时一块上学的景象
了。跟春花闹离婚的那几年,他也回来,总觉得家里太土气了。这几年,他竟觉得
家里比城里好。他感觉自己进了这么多年的城,竟还没有认同城市。人真是奇怪。
他一脚跨进院子,大声喊了声:“娘。”
妹妹玉秀迎出来,脸色暗暗地说:“哥,你回来了。”
汤吉民忙问:“娘怎么样了?”
玉秀叹口气:“昨天晚上厉害了,发烧呢。你快进屋看看吧。春姐也来了。”
汤吉民一怔,心就开始跳了。他弄不明白,春花跟他离婚之后,跟这个家的联
系一直不断。还像亲戚一样来往。这是春花为人厚道的一面啊。自己从前怎么就没
有看出这一点呢?汤吉民心里感慨。
汤吉民进了屋,娘已经睡着了。春花在一旁陪着。春花见他进来,怔了怔,身
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就起身道:“你回来了。”
汤吉民已经有十年没见春花了,春花真是老了,头上有了许多白发。汤吉民心
里一阵难过,就强笑笑:“春花,真是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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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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