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唉,这破稿子,越改越不像个玩意儿了,怎么办呢?”贾灵灵一声长叹,
“啪”地一下,关了写字台上的橘红色的台灯,一仰头倒在转动的皮革椅靠背上闭
目沉思起来。每当夜间她写作不顺或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的时候,她总会这样脚一
蹬,头一仰。她好像只能在黑暗中才能发现光明,才能平衡心态,才能找到希望。
没办法,历来如此,一种惯性。
“他妈的皇城出版社,真是店大压客,一本20万字的书改三四遍了,还过不了
关。再改就面目全非了,哪还像是自己生的儿?唉,有什么办法,要想评人家的奖,
能不听人家的话么?这个‘金碗’真害死人!唉,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改吧,时不待
人啰!”贾灵灵在黑暗里默思了一会儿后,又“啪”地一声打开台灯。在电流启明
灯泡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落在写字台上方墙上的一个条幅上:
忍耐胜过威力,自制强如夺城。
贾灵灵默诵了两遍这个条幅,又一头扎进了她正在修改的小说《秋天也是花季》。
正当贾灵灵聚精会神地跟她的作品中人掏情肠吐肺腑时,外边响起了“咚咚”
的敲门声。
“谁呀?这么晚了还想来作客?”显然主人很不高兴。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我是震宇呀,不欢迎吗?”
“你这个冒失鬼,怎么这么大半夜了,才往这儿跑?”贾灵灵三步并作两步跑
去把门打开,一个媚笑迎进了凌震宇。
“想你呗,熬不住了,不该来么?”凌震宇反手碰上门,一把就把贾灵灵楼进
怀里,在她的额上奖赏了一个重重的长吻。
“我也好想好想你呀,都快半年了吔。我以为阿琪那个小妖精缠住你了,你就
不来看我啦!”贾灵灵倒在凌震宇的怀里,抚着他的下巴,酸溜溜地撒起娇来。
“去给我弄点吃的吧,我饿极了。”凌震宇拥着贾灵灵走到屋中央,一屁股蹾
在椅子上。
“噢,原来你是到这儿来找饭吃的,并不是来看我来着?”贾灵灵一下拉长了
脸,站在那里并不动作。
“不是的,不是的,吃饭、看你,兼而有之。哦,不不,主要是想你,来看你,
来……”凌震宇仰着头给贾灵灵飞去一个媚眼,连声讨好道。
“这还差不多。”贾灵灵伸手端过凌震宇的头在他的腮边咬了一口,径直去了
厨房。
“这个骚女人!”凌震宇在心里骂了一句,转眼打量起她桌上的书稿来。
“来来来,没啥好吃的,喝杯牛奶,吃两块蛋糕,将就,将……呃,别乱动我
的稿子呀,我都改得快下不了台啦!怎么样?你的大作通过啦?”贾灵灵把牛奶蛋
糕放在茶几上,靠着书桌等待凌震宇报告她好消息。
“唉,别提了,一言难尽呀!”凌震宇抓起一块蛋糕狠狠地咬了一口。
“怎么回事?你原来不是满有把握的吗?”
“是啊,可是后来他们把稿子给一个很厉害的,唉,你不知道有多厉害的女人
当责编啦。”
“谁呀?厉害到什么程度?”
“古玮,知道啵?著名青年女作家兼女编辑古玮!”
“哦,原来你遇上她了,当然就甭想在那儿搭台唱戏啰。”
“原来你认识她?怎么不提早告诉一声。”
“你本也应该认识的,谁叫你平时不关心圈子里的事,你以为女人都是草包。
幸亏当初我没把稿子给新宇出版社,你的都不行,我的他们更打不上眼。我给皇城,
虽然改得苦,好歹也基本通过了。”
“真的吗?”凌震宇有些不相信。
“骗你我是狗。”贾灵灵得意地一笑。
“唉,算我倒霉,倒霉!”凌震宇端起牛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又把最后一点蛋糕扔进嘴里,然后一抱把贾灵灵揽进怀里,边亲边说:“给大哥想
个主意吧,你们女人最了解女人。”
“开什么玩笑?好一个风月老手来向我讨教怎样去对付女人!”贾灵灵推开凌
震宇凑上去的嘴,淫荡地一笑,然后接着道:“凭你这牛高马大、堂堂仪表,征服
不了一个半老徐娘吗?”
“人家早已名花有主啦,再说,人家都是高层次的、学者型的作家、编辑,能
瞧得上我么?”
“什么高层次、学者型?不过是一个借调来的临时工。她算什么名作家?妖怪
文学,装神弄鬼的,全是写自己那段知青生活的,什么死呀,活呀,死里有活,活
中有死的。有啥了不起的?唉,你说她名花有主,主是谁呀?”
“妖怪文学?”凌震宇吃了一惊,“以前可是闻所未闻的。”
“你不了解人家,当然被人家当了猴耍。”
“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凌震宇的心还停在那个“妖怪文学”上。
“那是为了啥呢?呕,我问你她的那个主到底是谁呀?”
“你还不知道?你对她那么了解。”
“对她的现在的确了解甚少,过去只听说她离过两次婚,在她老家搞妖怪文学
搞出名后跑到京城来的。呕,我问你他的主?主?!”
“你说什么呀?她离过两次婚?”凌震宇又吃一惊。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问你,她的主是谁,到底是谁?!”
“这个嘛……唉……不好说……”
“那你向我讨什么主意?连实况都不通报。”
“好吧,我告诉你。不过,我也是听人家讲的,没准儿。”
“这就对了,咱们心里也该有个底儿,是吗?”贾灵灵伸出一个指头在凌震宇
鼻尖上狠狠地刮了一下,狡黠地说。
“向——玙——”凌震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你说谁?向玙?可能吗?”贾灵灵一个前推下鞍马状从凌震宇腿上跳了下来,
蹦到屋中央破口大骂道:“真不要脸,老牛吃嫩草!向玙多大?她多大?……”
凌震宇始料不及贾灵灵会如此光火,不知道她出的是哪门子气?看来不能火上
浇油了,弄不好,办法没向她讨着了,反而把事情越弄越糟。于是,他装出极平静
的样子,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烟点燃,道:“人家一个孤男一个寡女,有什么不
要脸的?哪像我们,‘使君’虽然无妻,‘罗敷’却是早已有夫。再说,人家谁大
谁小碍着谁啦?约瑟芬不是比拿破仑大几岁吗?乔治桑当年不也是比缨塞大吗?”
“得啦,得啦,她当不了中国的约瑟芬,也当不了中国的乔治桑。肯定是她去
缠向玙的。像古话说的那样!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块板。她嫁了两次男人,都
把人家端了,现在没有男人敢追她了,她就去主动出击……”
“那向玙也不是那么轻易被追上的u我看他们俩挺好,向玙挺爱她、挺疼她的,
倒像是他去追的她一样。”
“这就怪了……不过也不怪……可能是她身上的妖术又起作用了……”贾灵灵
两手插在裤兜里,眯缝着的眼睛里射着两道仇恨的光,边在屋子里踱着步,边一字
一咬地自语着。
凌震宇借着橘红台灯散射的斜光扫视着贾灵灵,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这时
异常地丑陋。那张因激动而渗出了汗的脸活像一张油汪汪的烙饼,胭脂和粉褪却后,
那双被纹过的不蓝不黑的眼睛像两口陷阱一样阴森可怖。而那种听来很干、很快、
很粗、说到后面像刀切一下戛然而断的声音更叫人恶心。一个典型的内分泌失调的
病态女人。跟这样一个病态的女人能有什么话可说,什么略可谋?他庆幸自己还没
把去毕媛那里的事向她抖出来,他甚至有些后悔今夜到这里来。他抬起手腕,下意
识地看了看表,时间还不太晚,正当他起身准备告辞时,贾灵灵突然变了一副面孔,
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笑盈盈地搂着凌震宇的脖子说:“谈谈你的稿子,好么?”
凌震宇拉下她的手,仍是不冷不热地说:“没什么好谈的,总之是凶多吉少。”
“不谈也罢,看看皇城总编给我的终审意见,怎么样?”凌震宇没想到这个女
人这般狡猾,自己没向她讨到主意,反而又被她利用上了,心头不禁又涌起一股恶
感,但他还是勉强地答应了一声行。
“你看看,这一章要求重写,……这一章和前面重复……这一部分需要增补细
节……他妈的,什么叫细节,细节就是绝活。绝活、绝活儿,我上哪儿找去呢?唉,
震宇兄,你帮我找找吧……唉,你怎么不吭气呀?”贾灵灵撼大树般地摇晃着凌震
宇。凌震宇呆呆地望着贾灵灵书稿的终审意见发怔。这时他脑海里轮番地出现古玮
和古玮给他写的那几页修改意见。好一阵后,他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我哪有
绝活儿,我还靠着向老弟哩。”
“什么?你靠向玙?原来如此?”贾灵灵像看一只怪兽一样看着凌震宇。
“哦,不不不,让我想想,想想,我明天帮你找,一定找到,行啵?”凌震宇
这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失口了,忙搪塞道。
贾灵灵似情非信地卷起审稿意见,有意无意地自语道:“过些天,我也去向他
讨教讨教,他该不会拒绝我吧?好歹,我们还同时与一个人有关系。”
凌震宇听出了贾灵灵这话的意思,不禁一震,眼睛不自觉地落在了墙上那个条
幅上。
忍耐胜过威力,自制强如夺城。
既没有书写人落款,也没有书写的时间、地点。但凌震宇知道它出自谁人之手,
出自何时何地。
前年五月——海南笔会——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拍即合的同时也像她说的“女追
男隔道板”那样追上了他——徐培苗、徐导、徐文学评论家、徐社会活动家——过
后自然又通过徐培苗认识了向玙,现在逼到了这一步,不妨还去“女追男”。还有
什么不清楚的呢?刚才她光的哪门子火,出的哪门子气,已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吗?
想到此,他又一阵恶心。但当他吞下一口唾沫后,又平静下来。这时,他不打算走
了,他要留下来看看这个女人还要怎么表演。
她果然又换了一个脸谱。
她搬过凌震宇的肩头,骑坐在他的腿上娇嗔道:“那么久都没在一起了,好想
你哟。”说着说着她将自己的脸靠向凌震宇下巴的胡茬磨蹭起来。
凌震宇明白,她的生理需要开始了。妈的,送进嘴里的肉不吃,白不吃。逢场
作戏无数次了,又何妨再作一次。他咬咬牙,一把抱起她,像扔一袋红苕般地把她
扔到床上,三下五除二地几把扒了她的衣裤又扒了自己的衣裤,像顺山倒的大树一
作压了上去。
“唉哟,好疼呀,你温柔一点嘛。”她伸出两只手撑住他的胸。
“你不是历来都喜欢疼吗!”他扳开她的手,又是一个更重的俯冲。
“唉哟……唉哟……疼死我啦……”
“就让你疼……”
“你真狠心……”
“你比我更狠……”
……
一阵翻云覆雨后,凌震宇就草草收场了。他本可以再拖一些时候,让她慢慢地
来,慢慢地去。但今天他不愿意,他想她应该明白。他从她的身上翻下来,仰躺着,
死死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她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这样对待她,但她不愿意明白,刚刚撩拨起来的情潮是挥
之不去的。她需要他再作一些补充动作,以安抚她那仍在狂跳的心。
“抚摩一下吧,你看它还望着你哪。”贾灵灵翻身骑跨在凌震宇身上,双手捧
起自己的奶子。
凌震宇眯缝着眼看她那可怜的样子,再联想她刚才那股醋劲、那不可一世的狂
态,不禁好笑,冷冷地伸出一只手点了一下一只乳房的乳头又缩了回去。
贾灵灵并不难受,继续厚颜道:“看看这对漂亮的奶子,已经不如原来丰满了,
给我买个丰乳器吧,上千块的买不起,买个几百块的也行。”
凌震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在这时给他提出这个要求,她也太贪婪了。他想对她
说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戏言:“我这儿不是现成的吗?”
“在哪儿呀?”
“在这儿啦!”凌震宇伸出两只手去在空中一绕,忽地抓起她的奶子。
“去你的,吝啬鬼、乌鸦爪!你有几时来我这儿?”
“除了我,还有别人嘛。”
“你……”
“我……我,我难道乱说了不成?你本来就是‘罗敷有夫’嘛!”
“那又怎么着?你他妈的明明知道这一点,还跟我暗渡陈仓,又跟阿琪明修栈
道。”
“有什么办法呢?你舍不得你的那个跑生意的老公嘛!”
“我得靠他养我呀,你知道我们那个狗屁不是的市场经济导报,能赚多少钱?
加上我这么一两年都在停薪留职写东西,工资没有,稿费又才那么一丁点儿,还不
够给编辑回扣辛劳费哩。我吃什么,喝什么呀?你能养活我吗?同是天涯的沦落人,
你说呀!”贾灵灵不禁伤感起来,黑洞洞的眼眶边像似挂着几滴清泪。
“你可以放弃写作,重新选择嘛。”凌震宇故作轻松地劝说。
“你怎么不放弃呢?你怎么不去重新选择呢?你难道不知道?一旦上了‘贼船’,
就有了‘贼心’、‘贼胆’,就想当最好的‘贼’了。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别无
办法呀!”贾灵灵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感。
凌震宇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的女人此时会如此反问他,
能说出这触动他恻隐之心的话。他一下也感伤起来,不自觉地他伸出一只手去将这
个女人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起那对殷殷颤动的奶于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凌震宇突又感到一个女人骑跨在他身
上要死要活地和他交媾着。他仿佛觉得骑在他身上的不是贾灵灵,也不是阿琪,而
是古玮。他欣喜万分地伸出手去搂她孱孱的蜂腰,去抱她丰腴的臀儿……可是正在
他颠之狂之的当儿,古玮又忽地一下不见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正欲去找寻,突见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蝎子正昂然地向他胸脯爬来……
“打死它……打死它……快打死它……它要我的命呀,它要我的……”
“怎么啦?震宇,快醒醒,醒醒,做什么噩梦啦?”贾灵灵轱辘从床上爬起来,
神经质地摇撼着凌震宇。
当凌震宇从梦中醒来时,一身淋漓的大汗,他清楚地记下了那个梦,但他却没
告诉身边的女人。他随便编了个故事哄着她睡着后,便靠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吸起烟
来。
这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是自己的潜意识所至吗?那么,它又象征什
么?隐喻什么呢?去他妈的潜意识,弗老头子骗了古人,骗今人,骗了本国人,骗
外国人。梦了就梦了,过了就过了,管他什么象征、隐喻,还是多想点现实的问题
吧。现实问题又是什么呢?还不是对付这个蝎子般的女人。攻下古玮,就迈出了出
书的第一步,评奖的第一步。攻下毕媛,那日后更是名声显赫,飞黄腾达。可是这
古玮偏偏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那毕媛更是一团虚无飘渺的云。谈何容易,谈何容
易啊!凌震宇不禁又想起古玮今天在出版社、在向玙那里对他的一系列言行,其
“司马昭之心”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向玙吗?想想她的
审稿意见,明摆着是鸡蛋里挑骨头。如果是过去的作品,或者是拿给向玙看的那第
一稿,她提出这大一堆不是,还说得过去。可送到出版社的这一稿和向玙看的那一
稿已经面目全非。他们谁知道老子花了多大的功夫,费了多少心血?别说取其向玙
的修改意见,他那点儿东西算什么?老子查资料、翻名著就上百本,还磨破嘴皮去
书商那里高价收购那些出不了书的书稿,取其里面的人物、情节和细节。岂止七拼
八凑?简直是七十拼、八十凑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嫉妒!百分之百的嫉妒!
别看她在莫老总面前说她和我都不如向玙有评奖的希望,在向玙面前又说我们是挺
举,人家向玙是抓举。其实,她心里为他发虚哩。他妈的,什么挺举、抓举?过去
不敢跟他向玙一比高下,这次肯定胜过他向玙。他的什么《当代“罪人”》像列举
了几个案例始末,哪像小说,不深不浅、不疼不痒的,那罪人罪得一点都不够味,
还堪称当代罪人。他也太自视学者的清高了,殊不知老兄这盲流作家这次给他虚晃
一枪后,竟要超越他了。本来这样做,自己心里还是感到不够哥们儿。但有什么办
法?你向老弟人还年轻,机会还多,就不吃这碗饭,头上的另外几项桂冠也够风光
一生了。我他妈的这次上不去,以后就难说了。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好事尽叫向
玙这种人占了,我他妈的就没碰上一件。别说其它的,我要遇上一个古玮这样的女
人,就好啦!
……
凌震宇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想,抽烟抽得嘴皮发木,想事
想得脑瓜生痛。可当他的思绪过渡到毕媛身上时,他一下又精神大振。他不愿意再
去思想毕媛是怎样认识向玙的,向玙推辞毕媛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只一门心思地
考虑着怎样削尖脑袋钻到毕媛的羽翼下,让她尽快接受他。但是如果毕媛也像古玮
那样,只认向玙不认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打倒向玙!我有能力打倒他!我有能力!!!”凌震宇突然觉得一切都退
却了,只有他一个高高大大的存在……
“唉哟,唉哟,你干什么呀,烧得我好疼呀!”当贾灵灵从睡梦中惊呼起来的
时候,凌震宇才发现自己的烟灰点着了贾灵灵腮边的枕头。他一把捏灭了那暗暗的
火光,一个跃身骑在贾灵灵身上,狂呼乱叫道:“我有能力!我有能力!!我——
有——能——力!!!”
古玮从向玙那里回来几天了,还一直心神不定。她不明白这种心神不定是缘于
向玙对她那梦的深切诠释,还是来自梦以外的别的原因,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向
玙是怎么说的呢?“也许梦到明天,就是现实;也许昨夜的星辰已经坠落,消失在
遥远的银河。须知: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同时也降大灾大难于斯人……”
联想起自己三十五年大起大落的人生,古玮觉得向玙说得不无道理。在文坛上,
自己要有自己的星座,要成为一颗真正明亮的、引人注目的星真难啊!在这个“银
河系”中,恒星有之,卫星有之,流星有之,浮云、阴霾也有之,作为一颗新星脱
颖而出,谈何容易!再联想到眼下的局势,古玮更有一种焦躁感、紧迫感。好几年
不曾评过这么大的奖了,新老作家无不翘首以待,八仙过海各显着神通,人人都做
着端“金碗”的梦。“金碗”的确有它的魅力呀!有了它,提职、晋级、调工作、
分住房、考学校,甚至搞对象都可以破格儿。哪怕你在首都出十本书,也抵不过端
一个“金碗”强。“金碗”端不了,“银碗”、“铜碗”甚至“铁碗”也行,这是
好些人退而求之的。文坛说来也好笑,不评奖则罢,一评奖就搞平衡、就拉宗派,
也就派生出花里胡哨的奖名来。除了一、二、三等奖外,一头一尾还来它个什么特
别奖、荣誉奖、鼓励奖、提名奖。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又无不心向往之。古玮也不得
不哭笑不得而后也去心向往之。她能不心向往之吗?她被借调到新宇出版社两年了,
还没给她一个“正式”的说法,她也需借这次评奖争个“金碗”去讨个“正式”。
但在这前有宝刀不老的老将,后有咄咄逼人的新手之中竞争、拼搏,无疑也是一场
血染的风采。她有些隐忧,但也怕未必。她仔细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和周围有利
条件,又无不充满信心。有一点是别人不可企及的,她很得意。可以说,她是因无
利而得利。她到新宇,虽然是借调,好歹也占着出版社一个编辑的位置,她因为很
有才气又工作出色,上下左右的人都还买她的账。更叫占便宜的是,出版社有一条
不成文的规定:自己的职工不能在自己的出版社出书。但她作为例外,在这个破例
中,即使她的书稿有些欠火,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们头儿们也得考虑考虑。
至少不会一下枪毙了她的稿,或是故意找岔刁难她,顶多不过是按几审集中的意见
修改修改,在时间上也不会拖延得太长。书出了,这第一步迈出去了,下一步还有
多大困难呢?这京都的女作家阵容也就这么个样,能够一比高下的,除了两位写历
史题材的老大姐,还有谁呢?当然,不能把她的作品拿进男人的书堆里去比试。那
么,又是女作家,又是新秀,评委们能不考虑考虑吗?想到此,古玮嘘出一口长气。
但她心里仍觉压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得释然。她想到了他——向玙。她不得不
想到他,因为他将来要和她在一张床上睡觉,在一口锅里舀饭;因为他们曾发过誓,
他们要做钱钟书和杨维第二,成为中国当代真格儿的夫妻作家。她怎能不把自己的
命运同他结合起来考虑呢?再说,在哪朝哪代,哪行哪业,又不是男人们扛大旗呢?
纵观千年文坛,扛鼎之作几乎都是出自男人之手。而今虽然女作家也成群结队,闹
闹嚷嚷,不可一世,但那些作品也不过是过眼烟云。自己必须先去成全他,哪怕这
次自己落选,也要抬他上去。只有他成为了一方人物,成为了一方之霸,才能打出
自己的天下。其实,他本来是很有实力的,且已有一定的知名度了。可不知为什么
这次他的作品竟那么令她失望。如果要改,无疑是要他重新写过,而且未必后稿比
前稿好。他又临近毕业,还有论文答辩的压力,怎么吃得消?要是没有凌震宇的书
和他的同期出版、参选,也许他的书还说得过去。但人家这次的不管采取什么手段
炮制出的东西超过他的好大一截,而且两部书的题材和主题又大致相同,这就很难
办了。他自己虽然想了一招,写个续集补救补救,但也未必奏效。谈何容易?别说
他写起来难!上下两集七八十万字,评委们有那么好的耐烦心看吗?思未成行,又
去让自己的对手知道,这简直是自己往别人的圈套里跳。看看凌震宇那天听他讲那
个打算时那个神态,不知道日后又要打他什么坏主意。这是必然的,比起伟大的灵
魂,野心更容易侵扰卑琐的灵魂。更要命的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他又去把他介绍
给一个部长夫人,这无疑是让凌震宇如虎添翼。就在那天晚上,那家伙就开始狗仗
人势了,他把修改意见拿去快一周了,既没来找她,也没给个回话,自己又不好去
问莫总。凌震宇本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突然宁静下来,是否意味着有一个什么大的、
叫她防不胜防的举措呢?她不敢深想,但她必须深想。退一万步说,她抑止不了凌
震宇,至少也要助向玙一臂之力。因此,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第一、二届“金
碗”奖的得主,中国作协常务理事,N省作协主席,《锦城》杂志的主编,自己的
恩师——邹戈。
产生给邹戈写封信的念头已经不止一次了,但每当她拿起笔,铺开纸的时候,
又踌躇起来。他曾有话在先,不让她给他写信,她到北京两年了,的确也不曾给他
写过一封信。怎么给他说,又说些什么呢?他认识向玙,向玙也认识他,但他们却
不甚清楚她和他们各自的关系。也许有时隐瞒是一种美德,何必要让他们去忍受那
同一种残酷呢?但是事到如今,她必须要残酷一次。她可以暂时不让向玙知道她和
邹戈过去的故事,但她应该让邹戈明白她和向玙的关系了。
这天下班前,她在走廊里猛然间听见有个人在给另一个人说什么,其言谈中提
到了邹戈两个字。她不好意思过去询问别人提邹戈干什么?邹戈最近有何消息?但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今天非给他写信不可的冲动。
古玮坐在“石幕地府”的寝室里,从半截露天窗户孔里倾听着“呼啦啦,唰唰
唰”像雨声一样的风声,迟迟不敢去打开手中那本沉甸甸的书。
“呼啦啦,唰唰唰”,又是一阵大风歌起,古玮眼睛一闭,迅疾打开了手中的
书。她那小巧玲拢的指头像长着明亮的眼睛,那么准确无误地打开了那一页——躺
着一枚黄叶的那一页。她仍闭着眼,轻轻地拈起那枚像金线缕织的黄叶在自己的耳
边、腮边、唇边来回摩掌着。两滴清泪悄悄地溢出她又浓又密的睫毛,滴落在如缕
如织的黄叶上。又浓又密的睫毛一开一合,古玮口里唱起了呜呜咽咽的歌……
邹戈,你知道么?今夜,我又黄叶在握了,我握黄叶如握你的手在我激动的心
窝。还记得那场雪吧?那场潮湿了我一生所有的雪。飞雪深处,我泪流千行,可我
千行的泪水也没舔破你心底寒窗的那层隔天隔地、隔着你我的纸啊!我们只有在寒
凝雪地的故事里抒写着谁也不相信的童话。唯有黄叶知道!黄叶为我们作证!
还记得那场雪吧?邹戈,那是我调进省城你主办的《锦城》编辑部一年后职称
考试那最后一天下午的那场雪。那天,你和我一样的焦灼,一样的亢奋。我在考场
里沙沙地答卷,你在考场外嗦嗦地跺脚。你就那样陪伴着我呀,整整三个钟头。当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走出考场,你脸上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表情,但我读懂了你那深邃
眸子里的问号:“还行吧?”我向你有把握地点了点头。你脸上顿时有了笑容。接
着,我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考场。又到哪里去呢?你没有问,我也没有问,就那样
一前一后地走着。走着,走着,我们走过了饭店,走过了叫人眼花缭乱的时装店;
走着,走着,我们又走过了乐音绕耳的大小舞厅,走过了正在大喊大叫卖票买票的
影剧院。我们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前走啊,像似朝着一个神圣的目标。我们绕过了
高楼大厦,绕过了灯红酒绿,大约白日依山尽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城郊的一片稀稀
疏疏的灌木地。我们驻足于那里,荒凉的灌木地顿时有了生气。映着皑皑白雪的光,
我眺望着远处一起一伏的裹着银装的山匠像一个个横卧绣榻丰腴华贵的少妇。我忽
来一股冲动,蓦然间,我回头在你的脸庞种下了四年来第一个吻。我不敢抬头去看
你,我怕那深邃的眸子里传递出另一种情绪。我继续往前走,往灌木深处走。在一
块偌大的圆形空白处我停下了,我凝视这块圆形的空白,我陡然间感到它是一个天
造地设的祭坛。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我毅然决然地朝它走去,我解下我的红纱
巾扎在头上,脱下我青绿色的羽绒大衣铺向雪地,我,赤条条地殉道者般地躺了下
去;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企盼着,我焦渴地等待、企盼着,我等待、企盼那壮
丽的一刻,辉煌的一刻……
你来了,你站在祭坛的边缘,你的心在痉挛,你的灵魂在痉挛,可你的脚还正
常着,它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我。你的脚让你站在了我的身边,可你的心,你的灵魂
仍然让你隔着我。我依旧等待、企盼着,焦渴地、固执地等待、企盼着……可我们
终究没有壮丽、没有辉煌……当我的隐私处被一片巴掌大的黄叶盖住时,我以另一
种方式停止了呼吸……
我又醒来了,不知被什么仙气吹拂面醒。我看见你跪伏在祭坛的一侧,低低默
默地将一个男人的泪水溢出,你的心弦在无可奈何地奏着一支呜呜咽咽的歌……
邹戈,谁能相信这个美丽的童话?谁能相信你把一个浑身都散溢着“娇气”,
说“妖精”话,写“妖精”书的“妖精女子”扶持成名,又把她从大山里的一个小
图书馆调到自己的身边,居然与她无染呢?旷古奇事,柳下惠转世。天知,地知,
我知,黄叶知……
“呼啦啦,唰唰唰,呼啦啦,唰唰唰……”如雨的风声中,古玮完毕了一项心
仪,仍放不下那片黄叶。其实这片黄叶已伴随她在省城两年,在京城又两年,这样
的心仪也不知有过多少次了。可是今夜,她尤其感到这黄叶的沉重和精贵。她把黄
叶贴在胸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那本精装的烫着金字的大书。
无 形 的 勋 章
中国首届“金碗”奖丛书
邹 戈
《无形的勋章》,无形的勋章?难道手中这片黄叶便是他一生一世的无形勋章
么?他一生一世就活在这荣誉里、重负里、痛苦里、虚无里么?黄叶,你回答我!
邹戈,你回答我!
古玮再一次激动起来,她颤抖的手在书上抚来抚去,是的,她需要一个回答。
此刻,她极需要一个回答。她想起来了,邹戈曾经给过她回答。给她的回答在那封
信里,在她离开N省省城即赴京都的前一天夜里写给她的那封信里。是的,她想起
来了……
一如黄叶般的那封信也躺在《无形的勋章》这部厚书里。古玮依旧闭上眼睛,
伸出那两个小巧玲珑的像长了眼睛的指头去召它出来。
小台灯下,一排排虫子开始啄食着古玮的心……
断断续续读完信后,古玮成了个泪人,她抬头一眼看见桌上镜中的自己,眼睛
红肿得像两个桃。这个样子,如果是邹戈看见了,一定很心疼、很心疼的。她扣转
镜子,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合上手中沉甸甸的信,慢慢站起来,她想去洗洗脸,
调整一下情绪后,再给邹戈写信。怎么写?写什么呢?
她想对他说:邹戈,在我记忆的网膜里,还牢牢地粘贴着那茫茫的大雪和那片
如镂如织的黄叶……
她想对他说:邹戈,虽然我已照你所说的“舍筏登岸”了,但我却不能“见月
忘指”,忘却你那为我指过“月亮”的“手指”
她想对他说:邹戈,你依旧还那么封闭、孤寂、抑郁吗?你再也不要“一箪食、
一瓢饮”苦磨自己了,你应该试着以另一种方式去延续自己的生命和艺术青春,你
已错过了人生的三个花季,面临着自己的冬季。其实,冬季又何尝不是花季?冬天
也有花开,即便是一朵朵雪花,即便她只有一瞬一息的生命,也自有一瞬一息的美
丽和辉煌。相信你身边会飘来美丽而辉煌的雪花……
她想对他说:邹戈我没有辜负你的厚望,我在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走,始终在
往前走,即使有时我走得很苦很苦,但我也没回头的闪念。我会把你最初看重、并
一直看重的那个中篇《天眼》改成长篇的,我不会让你感到遗憾。“天眼”将永远
凝视着你,伴随着你……
她还想对他说:邹戈,我已听了你的劝告,我没拒绝生活给予我的苦难,也没
拒绝它对我的馈赠。我已经遇到了新的恋人,我和他已能自如地挥洒于高低冷热间……
可是,当她刚写下:“戈,我最敬爱的恩师”几个字时,就又泪已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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