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凌震宇像困兽一样坐在贫民窟里按照古玮的修改意见改稿,越改他越怒气冲天。
这天黄昏的时候,当他改到他平时觉得最得意的一章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破口
大骂道:“操她妈这只蝎子!这也要改吗!写这么好,真她妈的瞎了狗眼!”他一
把把古玮的修改意见揉成一砣扔到了墙旮旯,点燃一支烟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转动
了几圈后,他又走到墙旮旯拾起那个纸砣砣,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是忍
忍气吧,已经遇上她了,有什么办法?”可当他坐回书桌旁对照修改意见重新审视
起自己的稿子时,一下又怒不可遏了!他实在无法违背自己创作的初衷割舍这块
“特级肉”。怎么办呢?他仰面盯着破旧不堪的屋顶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想了好一
阵后,他突然眼睛一亮,把稿子一拍,他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毛笔和一瓶
浓墨汁,“呼啦、呼啦”地就在稿子上要求改的地方划了起来。然后,在墨涂过的
间隙处又依然自得地写上了他书稿的原话。凌震宇不禁吃吃大笑,他笑得唾沫四溅,
笑得泪水长流,笑得咬牙切齿:“古玮啊古玮,你这蝎子,你知道吗?我不信你的
记忆就有那么好,你能记下我五十多万字作品中的所改之处。即使你记住了,那又
怎么着?我改完它,不会再给你的,我要把它直接交给莫怡望。我不信他面对这已
经涂抹得一塌糊涂的槁子会无动于衷!等着吧,等着下一步我再拿出对付你那如意
郎君的更绝妙的计策。哼哼!你们哪儿是我的对手!!”
凌震宇划完一章后,忽被另一桩心事搅得又心烦起来:他妈的金都生,好几天
了都不通个信来。你妈要我还是不要我,说句话也那么金贵吗?他妈的,他拖过放
在桌子上的虎皮包,啼哩哗啦地从里面掏出名片准备出去打个电话。正在这时,他
的门被敲响了。
他愣了愣,瓮声瓮气地间道:“谁呀?”
“是我,金都生,想不到吧?”
凌震宇一下喜上眉梢,赶忙打开门。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准备去给你们打电话哩。”凌震宇一脸讪笑,忙
不迭地为金都生让座、倒茶。
“那你怎么不早和我们联系呢?拿作家的架子吗?”金都生环顾一周凌震宇的
屋子,接过凌震宇递来的茶杯,坐在他的土沙发上二郎腿一跷说。
“哪里,哪里,我这几天忙着改稿哪,我准备干完这事儿再去找你们。”凌震
宇蜷曲着虎背熊腰忙着给金都生解释。
“这么说,我妈的事没你的创作重要啰?”金都生并不看凌震宇,仰面望着屋
顶,仍是拿腔拿调的。
“哦,不不不,其实,我已给你们家打……打过电话……你……你们家没人。
还……还有……我……我怕你妈没……没想好……”凌震宇见眼前这位少爷那副神
气的架势,生伯他拔腿就走,心一发慌一下结巴起来。
“哈哈……你这话前面是假,后面是真。我就知道你心里没底儿,对么?所以
我今天特地来跑一趟。”金都生一阵大笑后,放下二郎腿来换了一个口气。
这家伙卖的什么关子呢?既然他主动走上门来了,当然有十有八九的可能性了。
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儿呢?想到此,凌震宇镇定多了,他掏出一支烟来点燃,
装着沉思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儿。
金都生一见凌震宇不吱声了,就不知下面的话该怎么说了。他本来想在他面前
露一手,给他来个下马威,以后好让他在他面前俯首贴耳,言听计从。现在看来只
有从快从简对他如实说了,早促成这件事,早给老妈了个愿。要不然她老人家不知
为那个向玙又要折腾他多少回。他一想到和向玙打交道就心颤,还是赶快抓住眼前
这位大哥吧。于是,他一改前面的作派,走到凌震宇面前谦恭地说道:“震宇哥,
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其实我哪里不知道文学和经商在你心中那个天平上的分量呢?
你当然有个矛盾过程,选择过程。可是我妈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啊!她挑人的眼光
可高啦,我把你介绍给她,这么久了,她都还没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凌震宇一听这话,心又凉了半截,但他马上又掩饰起来了。他想,虽然没有明
确回答,总还没有完全推却,你金都生今天既然来了,总还有些希望。等他重新点
燃一支烟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问道:“你今天跑来就是给我通报这么一个不明不白
的消息?”
“哪里,哪里?我是来帮你出一个主意,帮你找一个机会的。”这下轮着金都
生忙不迭地围着凌震宇转了。
听了这话,凌震宇心里一下阴转晴,感觉事情已十拿九稳了。他转过身去一屁
股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跷,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盯着那烟圈儿问道:“你想帮我
出一个什么好主意?找一个什么好机会呢?”
“是这样的,”金都生怕凌震宇不感兴趣,急忙挨着他坐下和盘托出了他的锦
囊妙计。
原来毕媛明天要去全国各大出版社在首都举办的书展上给公司购买一批书,如
果有合适的,还准备给公司的职员一人买一套,作为见面礼。毕媛不带别人,只带
都生去。都生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便叫凌震宇明天一早到书市,适时出现,
然后介绍。
凌震宇听完金都生的计策后,仍是不露声色地抽着烟。他一直等到金都生望着
他那一明一暗的烟头由喜形于色到戚首蹙额的时候,才慢吞吞地瓮出一句:“你妈,
都喜欢些什么书?”
“嗯……这个……这个……我平时没太注意。”金都生原以为献了计策后,他
会惊喜、会好好感谢他几句的,没想到他竟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但无疑这
也是一个变相的答应,他的心一下落了底。又说道:“不过,今天晚上我回去后可
以问问她。可是,可是我又怎么通知你呢?你这儿又没有电话。唉,已经迫在眉睫
了。”
凌震宇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阴笑,感到事到如此应该收场了,不能再为难身
边这个愣小子了。他像忽然动了一点侧隐之心,拉起金都生的一只手感激地说道:
“谢谢你了,都生,回去吧,不用告诉我你妈的喜好了,我会知道的。明天再见!”
金都生一听这话,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拍凌震宇的肩头,兴奋地叫道:“哥们
儿,我认你了,从今天起!”
中央党校院内空前地热闹,熙熙攘攘人进人出,硕大的氢气球悬挂着参展出版
单位的标识以及畅销书的书名,好一派节日景象。毕媛和儿子大约早上九点多钟就
赶到了这里。毕媛今天身着一套韩国进口的碎花丝棉夹克,挽着高高的发髻,略施
粉黛,再配上一条天然的珍珠项链,煞是精神、风光。金都生走在母亲的前头,他
要赶到展厅大门口先去给凌震宇打个照面,作个暗示。可当他跑到那儿时,四处张
望了好一阵也不见他的人影。
“望谁呀!你还约了别的什么人吗?”毕媛登上台阶,行至展厅门口时,气喘
吁吁地问儿子。
“哦,不不,妈,我没再约谁,我是看看从哪边走合适。”金都生没看见凌震
宇,心里有点发慌了,随便向他妈找了个借口。
“这还需要看看吗?傻儿子,从左至右,顺时针方向都不知道吗?走,跟妈往
这边走,赶到后边,好书就卖完啰。”毕媛说着就伸出手去牵儿子。
“你先走吧,我在这儿看看书展介绍,再来追你。”金都生趔了趔身子,就朝
展厅中正门中央的一块大木牌走去。
毕媛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朝左边去了。
金都生站在木牌下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又转过身来左顾右盼,然后
又跑到门口去四处张望。金都生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拍大腿骂道:“操你妈个凌震
宇,不识抬举的东西,老于不等你了。”然后一溜烟似的跑进大厅找他妈去了。
“唉呀,都生你可来了,妈正要转去叫你哩。你来看看,你看看这套书怎么样?
专写北京、上海、广州人文地理、风土人情的。”
“唉吔,倍儿棒!这封面设计得多漂亮!”金都生一拍她妈递过的书,又不自
觉地回过头去瞅了瞅。
“干吗啦,真等人呀?”
“没有、没有,只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这书买吗?”
“一会儿再说吧,这种书不会一下卖完的。”
“好吧,继续往前走。”
“唉,小姐,请把那套书拿来看看……哦,不不,是那套……对,对对,《转
型时期的新女性》。来,都生你拿一本看看,帮妈参考参考。”
“有什么看的吗?内容简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金都生把书在手上拍了拍,
昂起头又朝前方张望起来。
毕媛发现儿于今天的确有些心不在焉。他到底是约了谁,还是一下车就迷上哪
个女孩子呢?她顺着都生的视线看过去,前面果然有个穿着入时的女孩在那里聚精
会神地翻着一本书。毕媛叹了一口气,心想,儿子这么大了,可还没一个正经八百
的女朋友,也难怪哩。那也不能这么失态呀,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哪能在街上看
见一个像样点儿的女孩,就丧魂失魄的,成何体统?想到此,她用手肘靠了靠都生,
说:“快看看,给妈个建议,妈很喜欢这样的书。”
“我连恋爱都没认认真真谈过一次,我哪懂什么转型时期的女人呀,还是你自
个儿拿主意吧。”金都生收回视线,低下头不耐烦地说。
“不过,看看这样的书,说不定将来就懂了呛。”
“妈吔,这可吓死我啦,这里面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还强,全是如狼似虎的,
哪个我敢要呢?”
金都生话音一落,就引来旁边几个购书者的一阵讪笑。这笑声叫毕媛面红耳赤,
无地自容。她忙放下手里的书,拉了都生朝一边走去。在沐息处的一个角落的一把
破旧的长藤椅前,毕媛一把把儿子按坐在椅子上,悻悻地问道:“都生,妈问你,
你现在到底是跟张梅在谈,还是和李双在玩儿?还有……你一只脚踏几只船了,还
说没认认真真……我看你根本就没想认真过……办正经事的时候也这么东一榔头,
西一棒子,你真叫我……叫我失望……叫我丢脸……”
“妈,妈,你别气嘛,我不是不想认真谈,也不是瞧不起她们几个,是人家……
人家不愿意认真……”
“那她们干吗还者往咱家跑,老来找你?”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真要问吗?”
“真问。”
“那我说了,你……你别发火。”
“说吧。”
“那张梅是因为她妈想通过她认识我,再认识我爸……”
“有这等事!那李双呢?”
“李双……李双……李双是因为她,她……喜欢我爸……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
“她……她说……她从小在我们家里玩时,就喜欢上了我爸,她说我爸很神气,
尤其是嘴唇,特性感,说他比我更像个男人……”
“天!”毕媛听了儿子的话,差一点晕过去。老头子好色、淫乱以及有不少浅
薄、虚荣的女人讨好、巴结他虽由来已久了,但从儿子嘴里听到的还是第一次,更
叫她受不了的是,那全是些儿子同学的妈和儿子的同学。她气得嘴角不住地抽搐,
鼻子一股股发酸,她用手揉了揉心窝,很快又镇定下来了,她不愿意在儿子面前显
得怯弱、凄迷、六神无主,她必须淡化此事,并以此教育、引导儿子。她忍住在眼
眶里打旋的泪水,欠下身子坐在儿子旁边,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爸爸身居高位,
仰慕他、崇拜他的人自然很多,利用各种关系认识他,也是自然的。如果你讨厌这
些人,你不能接受那些图谋不轨的行为,你以后可以拒绝。对么,儿子?张梅她妈
和李双,我建议你就别和她们往来了。好姑娘多的是,偌大一个北京城,凭妈这双
眼睛,还愁挑不到一个好媳妇?”说完这番话,毕媛含泪苦笑了一声。
“妈,我不用你操心,我心里已经有个人了。”金都生并不在意他妈前面的话,
只对后面那句感兴趣。
“谁?是谁?能告诉妈么?”华媛不知是喜还是悲。她揉揉眼睛,又苦笑了一
下。
“唉,妈,我们今天出来干什么的都忘了,怎么坐在这里侃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啦!”
“既然你已说了,就告诉一下妈,行么?”
“还不成熟,以后你会知道的。走,妈,我们还是去买书吧。”金都生拉起他
妈又朝大厅走去,心里暗暗骂凌震宇:“真是个丧门星,还没见面,就让我惶惑一
番,还叫我妈伤心一番!你这狗娘养的!”
毕媛和儿子重新回到书柜前时,情绪已经大减,什么书她都看不上眼。她毕竟
是个女人,而且名义上她还是金部长夫人。她能听之任之又有两个女人和她丈夫有
瓜葛、或者想要和他有瓜葛吗?她心里一直像卡着一根鱼刺一样鲠着那个张梅的妈
和那个叫李双的女子。她后悔刚才没有问问她们到底和他爸单独接触过了没有?接
触得已到了什么程度?想着想着,毕媛心里一阵酸涩,眼眶里又旋起了泪珠。她再
也没有一点兴致了,她想叫都生陪她回去。恰在这时,她无意识地瞟了一眼面前书
架上的一排猩红书皮的厚书,每本书皮上都赫然写着同样的烫金大字《将军的战场》。
她眼睛一亮,不由得朝前走了两步,踮着脚信手从那最高处取下了一本猩红的书。
《将军的战场》,郄惬著,H省文艺出版社出版。毕媛从上至下看了一遍书皮,
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幸福感。早就听说他出书了,而且这书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将
军自己写自己的轰动效应,而是他将由一个副省长荣升为省长的实惠。郄惬呀,老
部,祝贺您了!您为什么就不敢送我一本呢?难道您就真的因为害怕老金而忘了当
年与您走过那么长一段路的小毕媛了吗?您不应该对我……
“妈,您怎么啦?什么好书让你那么如痴如醉的?”金都生见他妈捧着一本猩
红的厚书贴在胸前那副虔诚的样子,好生奇怪,他走过去从他妈手里夺过书翻了起
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这年头是人不是人都在写传记,什么革命回忆录呀,战争
回忆录呀,多如牛毛。”金都生随便翻了翻,很不屑一顾地把书还给了他妈。
“都儿啊,你可不能小看这本书啊,这里边说不定还有你妈的故事哩!”
“噢,你这么有代表性的女人,哪本书里面可能都有你的影子,你全去对号入
座呀?”
“唉,不是的,是……唉,我一两句给你说不清楚。看来,我今天跟你出来别
想买什么书了,大半天都过去了,可……可我们还两手空空……”毕媛一激动,有
些发火了。
“噢,这不是‘晚霞恋’节目主持人毕媛老师么?买什么好书呀?哟,这可是
部好书吔!郄惬,郄将军、郄省长,了不起!又能武,又能文,是老干部中的佼佼
者、佼佼者哩……”毕媛正处在火头上,冷不丁一个风流潇洒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她
面前向她伸出手。
“你……你是……”毕媛感到万分惊奇,眼前怎么突然钻出个这么谙熟她的身
份、心理,还有手上这本书作者的小伙子,她机械地伸出手去,一时不知说啥好。
“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是谁才很重要。”伟岸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
眼镜,随即又冒出一句更得体、更受用的话。
“凌……凌……你怎么从这儿……这儿钻出来了呢?我……”金都生仔细打量
了一番站在他妈面前的这个男人,才认出了他是凌震宇,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往日他那副窝窝囊囊的熊样,怎么今天一下变得这么潇洒呢?只见他西装革履、金
边眼镜,朝两边梳着三七开的头型,俨然一副大公司总经理的派头。这派头气势不
凡、咄咄逼人,弄得金都生一时瞠目结舌,语无伦次。
“都生,你……你们认识?”毕媛见儿子结结巴巴的样子,顿生疑窦。
“对,我们认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同时碰上你们娘俩,真是幸会、幸会。”
凌震宇怕金都生一口抖出了真相,忙抢过了话头,并给他使了一个叫他别乱说的眼
神。
呆头呆脑的金都生这时才稍有所悟。说不定他早就来了,一直跟在后面,探究
虚实寻找突破口。也罢,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神奇而偶然地出现在他妈面前,既可以
顺水推舟,也不显得有意为之。即使他妈没瞧上人家,也不至于叫人尴尬。金都生
暗自佩服着凌震宇的机敏,回他一个明白的眼神,接着凌震宇的话对他妈说道:
“妈,这就是向玙哥给你推荐的他的好朋友凌震宇。还行吧?妈!”
“还行……”毕媛像瞬间扫描的X光机从头到脚又把凌震宇审视了一遍,脱口随
着儿子的问话说出了“还行”两个字。但当她这两个字一出口后,她又有些后悔了。
怎么这样贸然?除了他的外表和几句对话,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凭什么相信他,说
他还行呢?这个凌震宇从表面看去,虽然也一表人材,潇洒、伟岸,也算是个闯进
京城的作家。但他并没有向玙那么大的名气,也没有向玙头上那么几顶光环莹莹的
桂冠,背后更无人给他担保,唯一能证明他的就是向玙。那哪儿成呢?应该有个考
察过程,不能一下委以重任。她出乎凌震宇和金都生的意外,避开刚才的话题不谈,
径直递过她手中的书客气地对凌震宇说道:“小兄弟,你来看看这书有没有买的价
值。”
凌震宇接过书,又推了推金边眼镜,皱着眉头翻了翻前面的自序和后面的后记,
又翻到版权页看了看出书的日期、印数等,然后抬起头来煞有介事地说:“此书值
得一买。老将军的传记以小说的形式出版,虽然会引起一些非议,但作为你们那个
时代过来的人看一看这样书,也会引出很多美好的回忆,以唤起生命的活力,焕发
革命的青春。另外,我看毕老师好像很熟识这个作者,是老上级或是老战友吧?如
果是这样,那读这本书就更亲切,更意味深长了,不妨买它一本回去研究研究。”
听罢此话,毕媛有些脸红心跳,但她只“哦”了一声,不置可否,接着又换了
个话题问凌震宇道:“我想给我公司职员一人买一套书作为见面礼。依你之见,买
什么样的书好呢?”
“这个……”凌震宇拍拍脑袋,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问道:“能否告诉我你公
司职员的文化水准、兴趣、爱好以及将来研究的方向呢?”
“当然可以,不过没那个必要。你把握住一点,他们都是文学艺术圈子里的人,
将来都搞大文化就行了。”
“那好办,一人买一套《西方思想宝库》和《东方思想宝库》,准受欢迎。不
过……”凌震宇不等毕媛话音落地,脱口给她介绍出一套洋洋大观的高层次者享用
的书籍,后面又来个转折吊着毕媛。
“不过……不过什么呢?”毕媛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续问。
“不过,依我之见,你现在买这样的书不太实惠。”
“怎么解释?”
“毕老师搞的是大文化开发公司,虽然进公司的基本都是文艺圈子里的人,但
毕竟他们从此不再是仅仅埋头搞自己的艺术创作,而更多的时候是要做一些具体的
生意。买那样的书送他们,他们无非也是拿回去束之高阁,装饰一下书架,顶多闲
下来时偶尔翻一翻。但一旦进了你的公司,心都要扑到你给的工作上去,又有多少
闲暇呢?”
“那你觉得买什么样的书更实惠呢?”
“非得买书么?”
“当然……也不一定”
“那好,我建议你给他们一人买一个袖珍的电脑记事簿。走到哪儿,都记住你
的吩咐,公司的任务、客户的要求、所需,还有什么电话、电挂呀,名称、人名呀,
中文、洋文统统都可以包罗进去,既方便,又不贵、又体面……”凌震宇说得兴致
高昂、眉飞色舞。
“真棒!”站在一旁听得入了迷的金都生一拍凌震宇的肩头,又转过身去对他
妈说:“妈,你怎么原来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毕媛咧嘴一笑。她理一理鬓角的头发,换了个口气对凌震宇说:“这个建议我
接受了,明天你帮我算算账,先买五十个,要多少钱。”
“明天我就帮你算账?你还没告诉我算不算你公司的人,就叫我干活了?真会
拣便宜。”凌震宇心里不满地嘀咕着,但他嘴里随即又对人家答应着:“现在算,
都可以。你打算买什么价格的,进口的,还是国产的?”
“你先报个价吧。”
“贵的几千,便宜的几百。”
“取其中间数,买一千左右的吧。”
“好哩。呃,这账不是已明摆着了的吗?问题是买什么牌儿的?由谁去买?”
“全由你定!”
“这……”
“呃,震宇哥,用你的话说,这不是明摆着了的吗?我妈已录用你了吔。”金
都生一把摘下凌震宇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扮一个孙悟空识妖怪的猴像逗了逗凌震宇。
然后一把拽住他妈嚷道:“给人才介绍费,总数一万,一个点子另加一千。”毕媛
拉下儿子的手,一语双关地说道:“还不到时候哩,到时候了,我会加倍给你的。”
正当古玮焦急地等待着邹戈的回信时,却意外地收到了谢精悟的信。分手三年
了,又是那样的分手,毫无互通音讯的意义和必要。如果是往日,按古玮的脾气,
她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它,扔进垃圾筐的。可今天,她踌躇再三,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总感到那薄薄的信封里装着一个她急需知道的消息或是一个什么谜。她抚着信封
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悄悄对自己说:“别撕它,如果到下班时,还不想看,再
撕。”她把它装进了自己的抽屉。
古玮抱出一摞正待编发的稿子强行自己进入工作。可无论她怎样克制自己,还
是老要走神。难道这封信是为了邹戈?难道是她写给邹戈的信被他截了?古玮一想
到这点,一下推开面前的稿子,急忙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封信。她要看看这个复出后
的老右派,道貌岸然的文痞到底又要要个什么花招。
信页抽出来了,极简单的几行字铺展在古玮面前:
玮(请允许我还按旧时的称法呼你,因为我还没习惯改口):
近安!
很意外我现在还厚着脸皮给你写信吧?我估计你见了信封上的字迹就不愿意开
启这信,或许当即就会产生一种冲动,把它当作一切你不喜欢的信函一样扔进废纸
篓。但这次,我又料定你不会那样做的。毕竟我们夫妻一场,总还有些牵牵挂挂。
对么?
此信,我不便赘言,只想请你尽快抽点时间回来看看,看一看你工作过的地方
的变化,看一看我的变化,再看一个即将让你肝肠寸断的场面。
祝你顺利归来!
悟
于中秋月圆时
果不出古玮所料,谢精悟的信是一个谜一般的消息。前面的废话她一目过去,
后面的那段话,却令她反复琢磨,“一个即将让你肝肠才断的场面”。这是什么意
思呢?难道是留在老家的儿子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建勋他?如果是他们的事,老家
会有人来信、来电的。难道真是……是邹戈?对呀,除了邹戈,那地方还有什么事,
还有谁能叫她肝肠寸断呢?不!不不!他不会有什么的,邹戈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他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有才气的人,他怎么会……《锦城》离不了他、读者离
不了他,文学离不了他,她也离不了他,他……古玮不敢再往下想去,她“嚯”地
一下站起来,她要去找老莫,找老莫问问邹戈的近况。虽然她自己已两年多不曾和
邹戈联系了,但老莫却还时不时地和邹戈或信函或电话有往来的。可当她走到老莫
办公室门前,听见里边有个女声正时高时低地和老莫谈论着什么时,她只好折转身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带着这封信去找找向玙吧,或许他能破译这句阴阳怪气的话。
可是,怎么开口呢?她的两次婚变,她倒是如实告诉过向玙的,但和邹戈的关系,
她却在他面前只字未提过。向玙所知道的,仅仅是邹戈是她的顶头上司,也是她的
伯乐之一。她和邹戈那种纤尘不染,却又一生一世心心相系的关系,她谁也不愿告
诉。她认为那种至深至诚的情愫只能属于他们俩,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后来最亲的、
最相爱的人,都是对它的一种亵渎。为此,她觉得很对不起向玙。古玮在她的办公
室一筹莫展,转来转去,一直挨到下班,她才想到应该先去给邹戈哪怕是邹戈的部
下、同事、朋友挂个电话问问情况,再来分析谢精悟这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
时过境迁两年了,哪去找邹戈家里以及和他有关的那些人的电话号码呢?她又想到
去找老莫,可那屋子里还时高时低地响彻着那个女声。她又无奈地回到办公室,脑
袋里一一地搜寻着首都认识或者与邹戈有过来往的人,打算从他们那儿去寻找一丝
希望。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忽地落在一本杂志上。她惊喜得跳了起来,“《锦城》,
哦,我的《锦城》,你上面什么都有,我怎么就没早发现你呢?”
古玮拿起那本杂志,一把拉开门,一溜烟似的跑下了楼朝电话亭走去,她迫不
及待地要去挂一个直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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