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国宴”安排在寒露节那天,且是下午。据说这是凌震宇给毕媛的建议,他
是根据《农桑通诀》上的物候表征选择的日子。他说这一天“鸿雁来宾,菊有黄华,
雀入大水为始”,非常昌吉。为什么又安排到下午呢?那是因为下午时间充裕,客
人可以尽酒开怀,大侃特侃。夜幕降临后,还可以去看看就近的夜北海和夜什刹。
既有如此道理,毕媛欣然采纳。
寒露节这天一打早凌震宇就驱车赶往文采阁,他望着桌上那一盘盘、一碗碗快
铺排就绪的美味佳肴,不觉垂涎三尺,一种强烈的食欲油然而起。他站在那里抄着
手,抿着嘴皮,心里暗暗地说:“今天我不但要大吃大嚼一顿,我还要看一场好戏。”
原来,他在毕媛让他请的那桌客人名单上写下了古玮、贾灵灵、阿琪等人。三个女
人一台戏。今天这几个女人凑到一起了,会唱出几台戏呢?她们都是毕媛的客人,
又都互为对手。但到底这戏中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这场戏是正剧?闹剧?悲剧?
还是滑稽剧?说实在的,他心里还没个谱。他哪个都不怕,独独害怕那个唇枪舌剑、
伶牙利齿的古玮,一旦她成为主角,一旦她抓住他不放,就完了。但如果今天这宴
会她不来,那不正好成全了毕媛和向玙。所以,凌震宇既怕古玮来,又唯恐她不来!
他分析了种种可能性,几乎是彩排了一遍这几个女人走到一起的戏。他不无自信地
对自己说:“妈的,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好歹我是一主,她是一宾,
她能怎样!”最后,他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本《心理防卫反应》朝楼顶露天花园走去。
毕媛随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两点钟准时赶到了文采阁。毕媛脱下外面的风衣,
露出里面年轻、高雅、干练的装束。她今天上着一袭宝蓝色桑波缎加厚形夹层体恤
衫,胸前别一枚蛋黄色的玫瑰胸花,下面穿的是一条张弛有度的健美收腹裤,头上
挽着西方贵妇人出席高级宴会时的发髻,脸上略施了点彩黛。特别引人注目的是,
她今天一改过去那种褐色的唇膏,涂的是浅红色,看上去像两瓣刚刚开苞的玫瑰花。
她还特地上了睫毛油,使得她那双在长长的向外卷曲着的睫毛丛中的眼睛更添了几
分妩媚,几分生气。整个人看上去,的确比平时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可想而知,这
位部长夫人今天是煞费了一番心思,精心又精心才作了这身打扮的。
因为先前听凌震宇把文采阁吹得天花乱坠,全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而且一
再地表示筹办的事他全包了,也就信以为真,不曾提前来察看过。但今天毕媛来这
里一看后,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欠缺,高雅是高雅、文也文气,就是显得太狭窄了些。
简直无法和那些大宾馆、大饭店相比啊!她心里不禁掠过一丝为中国文人的悲凉之
感。
三点左右,客人们陆陆续续地都到了文采阁。除了凌震宇清的那桌客人外,毕
媛还请了北大、北师大、鲁迅文学院等学校作家班的尖子,此外还有几个京都的自
由撰稿人。客人们先安置在二楼的会议室和楼顶的露天花园喝茶、闲聊,毕媛上上
下下,一一和客人们问候、致意,唯独还不见向玙和古玮。她有些着急了,忙问凌
震宇是怎么回事?凌震宇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正欲去打电话,金都生挽着向玙突兀
地站到了毕媛面前,他们身后是古玮。
“妈,我知道向玙哥和古玮姐不好请,今天特地开我爸的沙漠王子去接的他们。”
金都生讨好地对他妈说。
这也太过分了,不过好歹总算请来了。毕媛立即笑脸相迎,同时伸出两只手去,
一只拉住向玙,一只拉住古玮,极热情地说道:“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请坐,
请坐!”
向玙、古玮双双点头坐下。
毕媛侧身坐在古玮旁边,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审视着这位天之骄女。她果真
像凌震宇所说的那样不同凡响哩!她的打扮极普通、极自然,一件奶白的羊绒衫,
右胸上面是用褐色的丝线绣着的一个她不认识的英语单词,下面是一条与英语单词
相同颜色的摆裙,摆裙下露出一段漂亮的小腿,一头自然的卷曲的秀发技散在肩上
托出一张光洁如玉的椭圆形脸儿,说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古人儿,还是一个现代模
特儿。更叫毕媛受不了的是古玮那双忽闪忽闪的、像两颗星星的眼睛,你弄不清楚
她那里面到底蕴藏着什么?好像什么都有,但你什么都拿不准、捉不住。难怪这向
玙再不旁顾他人,有了这么个动人的女子,他还何求呢?
“你真漂亮!”毕媛不禁脱口一句。
“哪里,哪里,在毕总面前我小巫见大巫了。”古玮微笑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已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了,你还那么年轻。”毕媛侧
身看了一眼向玙,这话像似对他而说。
“那你也是晚秋似早春啦!”古玮似恭维非恭维地又补充了一句,她一直占着
说话的空间,好像有意不让向玙搭话。
凌震宇也一直没插上话,他也不知道在这两尊“神”面前说什么好,只是一古
脑儿地赔着笑脸,后来他干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们。他想这会儿还不是看戏的时
候。
恰在这时,先来一步的贾灵灵从楼顶的露天花园下来了,她今天戴了一副浅茶
色的平光镜,以遮盖她那双纹得像乌眼鸡似的眼睛。她穿一条不灰不白的连衣裙,
身上还挎着一个说不清是真皮还是假皮的坤包。她一眼看见了向玙,像一匹受了惊
的马一般嘶叫起来:“呀!哇!这不是向博士吗?好久不见了,真想你呀!”她做
了一个极夸张的动作,正欲扑上去拥抱向玙,忽然发现了向玙身边的古玮,她的两
只手一下僵在了空中。但她马上又想到,她认识古玮,古玮不一定认识她,不如索
性来个装疯卖傻,一无所知,放肆放肆,刺她一刺?于是她把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一
道弧线又朝向玙伸去,嘴里嗲声嗲气地重复道:“真想念你呀!真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么,你就是贾灵灵了?”古玮一把捉住了那只伸向向
玙的手,极得体地握了握。
“你……?”
“我?哦,我是古玮。你——好!”古玮把她捉住的那只手摇了两摇后,又很
礼貌地放了下去。
“你……你……怎么认识我?”贾灵灵有点突唐地直视着古玮。
“那么大名鼎鼎的你,我,能不知道么?”古玮闪动着她星星般的眼睛,一字
一字地轻轻地回答着。
向玙没想到凌震宇把贾灵灵也请来了,真是冤家路窄。不知还请了些什么人,
今天都凑到一起来了,还要闹出些什么怪名堂来。他正想拉了古玮到别处去回避一
下,不料刚才几个听见呼他和古玮名字的青年作家围了过来,有的叫向玙谈谈创作
体会,有的向古玮求赠书籍,但没一个搭理贾灵灵的。贾灵灵本想凑上去,又自觉
没趣,暗暗地骂了一句骚货、妖精,就独自跑到别处去了。毕媛目睹这一幕后,初
领古玮的锋芒,她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她叹了一口气,又自解道:“还是
桥归桥,路归路,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也不再去凑热闹,兀自去了宴会厅。
下午四点半时,“三国宴”开始了,凌震宇将他请的那桌客人招呼到餐厅正中
的那一桌就座。那桌客人除了向玙、古玮、贾灵灵、阿琪外,还有文高、金都生。
古玮在这些人面前并不高高在上,显得极大方,极随和,没有一点名人的架子,就
是对待贾灵灵,她也像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点头示意,反而弄得贾灵灵不好
意思起来。凌震宇选了个一边挨阿玙,一边靠向玙的座位,他想“战争”开始后,
以防万一,拉这两堵墙挡挡“子弹”。到这时他还没和古玮说上一句话,但显然今
天是非说话不可的。一会儿那唇枪舌剑向他发来了,他怎招架得住?凌震宇把客人
安置好后,就去帮毕媛发放名片和介绍公司情况的彩印图册。
当凌震宇发放至古玮时,古纯真的就射出了第一枚冷弹。古玮拿着凌震宇给她
的那张很精致的双面都印了字的名片看了看,忙叫住凌震宇,很认真地问道:“怎
么发的名片是别人的,而不是你的呢?你有没有?”
“哦,哦……我还没有,这是我代、哦,不不是,我替毕总发的。这……这是
我的,我的工作。”凌震宇万万没想到古玮一开始就提这么小、但又这么古怪、令
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古玮“哦”了一声,又把名片翻来倒去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向凌震宇问道:
“这张名片一面印着京都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毕媛,一面印着寰艺大文化集团有限公
司董事长、总经理毕媛。请问,我们今天应该认哪边呢?”
“这……”凌震宇简直没想到古玮接着又提出这么更刁钻的问题。
“当然是认寰艺大文化集团有限公司这一面,如果我妈,哦,不,如果毕总今
天请的是做生意的人,是商界的朋友,那么就认主持人那一面了。”金都生一下站
起向古玮、也向大家认真地解释道。
下面一阵哄笑!金都生顿时成了大家注目的人物,他身上那件加厚型棉质的文
化衫上印着的“闲了,请来找我聊聊”,此时分外醒目。
坐在另一桌的毕媛在哄笑中一下红了脸,她没想到宴会没正式开始,就闹这么
个笑话,下面还怎么进行?看来还得先安置安置这个古玮。她睃一眼儿子,然后朝
古玮点点头递去一个笑脸,示意她到她那里去坐坐。
古玮心领神会了,但并没过去,却说:“毕总,请你过来,如果您要给我说什
么的话。”
毕媛一下变得脸色发白,周围的气氛也一下紧张起来。向玙觉得古玮过分了一
点,就用手肘靠了靠她,轻轻地说道:“毕总是主,你是宾,主请宾去,宾不该拒
绝。”
古玮不以为然,仍是微笑着不大声、不小声似说给向玙听,实说给大家听地回
敬道:“向博士,你难道没听说过‘颜(斤蜀)呼三’的故事么?若论道理应该可以。
我若过去,是仰慕王权势力;而我呼王过来,则是让王表示趋奉贤士。我觉得与其
叫我做仰慕权力之事,倒不如让王做趋奉贤士的好君王!这是颜(斤蜀)的话。我以
为极适合这时的情形。”
古玮话毕,旁边立即就有人喝彩、鼓掌。
毕媛“嚯”地一下站起来向古玮走去,“谢谢您对我的提醒,非常感谢!”毕
媛感激地握了握古玮的手,然后转身面向大家亲切热情地开始了她的开宴致词,她
实在怕这个女人接着再杀什么偏锋。
亲爱的作家朋友们、年轻的伙伴们:
你们好!你们辛苦了!
今天能借文采阁这方宝地请大家一聚,是我毕媛三生有幸,也是我们寰艺大文
化公司的最大荣幸!
(凌震宇立即起身带头鼓掌,接着下面就有人跟着鼓掌,毕媛向大家点点头又
接着说。)
我们举办这个联谊会,主要是给大家提供一个相互认识湘互了解、相互促进的
机会。(下面又有人鼓掌)大家知道,而今商海兴波,物欲横流,人心浮躁,能在
文坛上安贫乐道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所以你们特别值得敬重,值得关照、值得扶
持。(下面全体鼓掌)其实我毕媛没有多大能耐,但我从小就有志于文,可惜我生
不逢时,又志大才疏,一直未遂心愿……
下面掌声久久不息,有的人干脆站起来向毕媛喝彩、致意。只有向玙依旧木然
地坐在那里,因为这些话他早已听过了。但是他还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聪慧、自识、
强悍的女人,他又想到了她的不幸,她的艰辛,还有她未卜的前景。这时,突然有
人倡议找个来宾代表大家向主人表示一下谢意。这个倡议一经发出,接着就有人提
出了古玮的名字。
还没等向玙回过神来,古玮就站起来了,只听她轻声轻语地说道:“谢谢各位
朋友的抬举,本来我也打算要说几句。一来,我和毕媛都是女人,只有女人最了解
女人的心思,了解女人创业的不易;二来,我在这个场合可能是年龄较大的,也许
真还能揣摩出大家的心思。”
下面骤然无声,大家没想到这个纤秀、文雅的女子竟会毫不客气地站了起来。
向玙皱着眉头不敢去盯古玮。
贾灵灵不屑一顾地撤撇嘴。
凌震宇的十个手指头成爪状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膝盖头,生怕她再借题发挥指桑
骂槐。
文高用极欣赏的眼光望着古玮。
只有毕媛泰然自若地坐在她原来的位子,面朝古玮。
古玮说完前面的开场白后,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提高了点嗓门继续往下说道:
“我当首先代表大家,也代表我自己向毕总、毕大姐今天为我们提供这么好一个联
谊机会表示衷心地感谢!”
感谢的套话说罢,古玮带头鼓掌,下面有掌声迎合,毕媛起身点头致意。
“我们的确应该感谢。今天在这种我们深感空前困惑、空前失落的时候,还有
这么一位身份高贵的部长夫人青睐我们,看重我们。这岂止是一次宴会,一顿饭?
这是一种价值的发现,一种难能可贵的理解啊!为此,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
示感谢!”
(下面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毕总的举动和今天的致词的确使我们深受感动。但是我想,您能否以您的激
情、您的价值观去影响、去激发一下金部长和您周围的那些高级官员、那些决策者
们呢?我敢说,要不是这文采阁号称是文人们的首都最高的聚集点,您办这样的宴
会决不会拿到这里来的,您一定会拉我们去北京、长城、昆仑、西苑饭店的。如果
我没猜错的话您初来这里时一定有一种悲凉之感。您一定在想,这泱泱大国的首都,
那么多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高楼大厦,怎么就没有一个作家们的去处?就这么一
个小阁楼,还是海外华人赞助修建的。如果再去看看中国作家的圣殿,您就更为我
们自惭形秽了。记得有一次,我陪一位市长去中国作协的鲁迅文学院看一个他们那
个市来这里进修的学员。当他听说这里是中国作家的摇篮,是中国作家的黄埔军校,
特意去买了一套新西装,特意刮了胡子理了发,他以为这里一定是森严壁垒、堂堂
皇皇的宫殿、圣殿。结果去了一看,大失所望。原来,这座令人心向往之的艺术殿
堂坐落在十里堡那个一条大臭水河畔的小商小贩聚集的农副贸易市场里。学院里面
只有独独的一座包括教师办公、上课、学员住宿的仅仅五层的楼房。这已经够可怜
的了,还出租了三分之一的房屋给外面的生意人住。因此,大门口就有了与文学、
与艺术极不相配、极不协调、极刺人眼目的招牌并列挂着。这位市长见此现状,长
一声叹息,短一声叹息。我只好在他面前当着阿Q:‘这艺术殿堂么,这象牙宝塔么,
能有多少人钻得进里面,爬得上去呢?学校当然只能修这么大,修大了还能算宝塔
尖吗?人少了,房子空着岂不可惜,当然可以出租。就像人民大会堂,一年就开一
次代表会,平时空着,也是空着。所以现在只要一个乡,一个村出得起钱,都可以
租一租人民大会堂来开会。要想得通、想得通啊!’当然,我在当阿Q的时候,心里
是极沉重、极伤感的,因为我明白,实际上,那并不是房子空着没人住,那是逼良
为娼、逼良为娼啊!”
这时下面突然有人高叫一声:“那是真的,一点不假,一点不假。”众人随声
望去,正是一位已经小有名气了的鲁院学员。
“首都尚且如此,那么省、地市就可想而知了。据我所知,好些省、地、市作
协、文联都没有房子,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在外面去租房子,寄人檐下。人
家今天高兴,今天让你住,明天不高兴了,明天你就得走。我知道有一个市的文联
主席是个女的,他们单位一直没有办公房,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商贸公司租了三间
房。但就因为她的儿子在被商贸公司经理的儿子打时还了一下手,别人就非叫她搬
走不可。后来她逼得没办法了,只好把文联的招牌挂到自己老公宿舍的门口去。我
还知道,有一个市从第一届文联成立到第二届换届时都没找到一个办公的落脚点。
后来好不容易市政府开了一个恩,把一个还是清代修建的现在供老干部娱乐,老干
部有了新的活动中心不要了的小院子交给了他们。他们仅用纸板和塑料布装修了一
下,就搬了进去。所有的人都像有巢氏终于有了自己蜗居的洞穴一样乐不可支,含
着热泪向市长千感谢,万叩头!”
“一个整体,一个单位尚且这么艰难,可想而知作为个体的文人的奋斗历程又
该是怎样的不易!尤其是那些矢志不渝,肩负着使命献身文学的青年,他们是带着
怎样的朝圣般的热望来到政治、经济、文化的首都啊!可是他们遇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又一个的打击,一个又一个的失望。他们的学习、创作已是够艰辛的了,可他
们还要为朝不保夕的生计奔波操劳。还是拿鲁迅文学院为例吧,那里有好些我的朋
友,我常去那里。那些作家朋友好些人在地方早已是成绩卓著的一方人物了,可他
们为文学,抛弃了过去的舒适,抛弃了家庭,有的甚至辞去了职业、丢掉了铁饭碗
来到京都。他们一边读书、一边创作,还要一边打工。我亲眼看见一个昔日娇贵的
女诗人一下课就去鲁院旁边那家餐馆去给人涮盘子洗碗;我亲眼看见一个脚有残疾
的小伙子每次都就着一瓶辣酱下饭,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吃辣椒,他摇摇头说,是想
节省点钱交学费,还想多买几本高档的书;我还亲眼看见一位已经年过四十了的女
作家经常灌着一个输液用的高温瓶捂在腹部伏案写作,据说她得的是胆石症,医生
已多次催她手术,她一直放不下手头那部小说。望着她那憔淬的脸,那干裂的唇,
我不禁肃然起敬。除了这些在艺术殿堂的苦行僧,漂落在京都其他角落里的文学痴
迷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同是以百般的毅力拒绝着各种诱惑,忍受着物欲的饥
渴,忍受着性的饥渴,来满足文学的追求,他们的生活环境之艰苦,就只差没有
‘映雪读书’、‘凿壁借光’了。这一切为了什么?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声,那就
是——光辉了千秋万代的中国文学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之手!”
古玮此段话毕,下面一下掌声雷动,一遍又一遍,经久不息。好像今天来的文
学朋友们不是来吃什么宴请的,而是来听一场专题报告似的,好些人热泪盈眶,深
深地感动。连向玙都红了眼圈,他想古玮说的那些人当中,不是也包括她自己吗?
她甚至连那些学员们都还不如,人家好歹在地面上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成年呆
在地下室里,连阳光都见不着,连新鲜空气都吸不到。有谁知道她的那些锦绣文章
就是在那石幕地府里面炮制出来的呢?可她这人虽然视天下为己任,虽然嫉恶如仇,
可从来都是吃苦不诉苦。想到此,向玙正想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不料古玮一个
“然而”的转折,开始了她下面的演讲:
“然而,在这商品经济大潮如高山洪流引起的一种巨大的文化落差中,也难免
泥沙俱下,杂乱无序,各种人等、各种嘴脸,都会曝光在京都这个大舞台上。这之
中虔诚孤奋者有之,清淡寡欲者有之;欺世盗名者有之,出卖灵肉者有之;不择手
段、互相倾轧者也有之。这些人大勇如伎,大骗如纯,败坏文人名声,搅得文坛不
得安宁,真该驱之逐之!大家前几天不知道注意到没有,北京的大报小报都登载着
一篇檄文《京都文坛大骗局》,讨伐那个叫白旺名的大骗子。”
这时下面顿时涌起了一阵议论,众人交头接耳数落着古玮点出的那个叫白旺名
的骗术。这时凌震宇脸上青一溜、白一溜,他看过那篇文章,是又一个被白旺名盗
取了名义的文坛老将写的。他生怕有人知道他和白旺名有瓜葛、是一丘之貉。为了
掩饰一下心虚,他忙点燃一支烟。贾灵灵这时也如坐针毡,特别是古玮说到有人欺
世盗名、出卖灵肉、不择手段的时候,她的心都竖了起来。她生怕古玮那妖眼看穿
她的一切丑恶行径,当场揭露出她偷了她的书稿。但她定睛一看,古玮并没去看她,
她便做贼心不虚了。她暗暗给自己打气,她说她的,我干我的,量她也不敢在这种
场合点自己的名!她还想,本来一气之下拿了她的稿,还是觉得有些不合适,打算
退回去,这样一来,看她那风光劲,好像京都文坛精英非她莫属了,我就偏偏要整
治整治你,那稿子不还了,回去就撕了它,烧了它!贾灵灵“哼”了声,兀自端起
茶杯呷了一口水,嚷道:“还有完没完啦?菜都凉了!”
古玮斜她一眼,“对不起,既然大家推举了我,我当然把话说完。”然后又把
头侧向毕媛接着道:“毕总,鉴于文坛此种现状,我固然热切希望您这样的人出现,
您造的这样的船、建的这样的码头、兴的这样的家出现。但是仅有你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条船、一个码头、一个家,是远远不行的。我们需博得社会众多的人的理解、
支持!需要上层的高级官员们、决策者们以切实可行的政策拯救中国文学!”
掌声,下面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古玮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着她的致谢发言:
“朋友们、伙伴们,最后我倡议大家坚定信心,朝着我们文学光明的矢向前进!
其次,我们要对得起毕总今天这千金一饭的宴请,愿朋友们与她及她的那条船、那
个码头、那个家互恩互惠,在中国文坛上奋力拼搏,熠熠生辉!谢谢!谢谢大家,
谢谢毕总!”
“谢谢,也谢谢古玮!谢谢你说出了我们的心头话,甚至不敢说的话!”这时
下面有人边鼓掌,边大声地说。
“对,应该谢谢古玮借这个机会说出了我们大家想说的话!我们先敬她一杯酒……”
“对,敬她的酒!敬她的酒!”
下面一片涌动,人们纷纷来到古玮桌边。
“朋友们,请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三国宴’马上开始,现在先请主烹
师傅给大家介绍一下菜谱。”毕媛见古玮的轰动效应余波未减,心里大为不快。虽
然她言之有据有理,但也不能太喧宾夺主,尽呈风流,占了所有的时间,这个宴会
又不是为她办的。她必须稳住阵脚,须知今天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再次
争取向玙作她公司的顾问。因此,她忙着宣布“三国宴”开始。
尽管这样,古玮身边还是围了不少人。“三国宴”的菜谱介绍声与面对古玮的
恭维声、讨教声混成一片:
“喏,这是‘桃园结义’,这是‘几度夕阳红’,这是……”
“呃,古编,您真了不起,讲得那么精彩,来,请受小弟一敬!”
“这是‘草船借箭’,这是‘三英战吕布’,这是……’
“呃,古玮姐,您真是智慧与美貌齐并,真羡慕您呀!”
“喏,这还有‘刮骨疗毒’,‘千里走单骑’,还有‘空城计’哟……”
“呃,请问古玮小姐,你是怎么修练到这种水平的,既能写,又会说?我们能
交个朋友吗?”
毕媛看到这情形,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想去拨开这些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老
老实实地就餐,可她这时确实不好再去阻挡。凌震宇和贾灵灵试了几次,也没有开
口的胆量。向玙面对这架势,欲说也难言,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几次以眼
神暗示古玮,但古玮都视而不见。最后他只好朝对座的文高使了个眼神,叫他出来
解围。向玙正是看中了文高这一点,才叫他来出这面的。文高很快就明白了向玙的
意思,一头站起来,冲着那些崇拜者们说道:“你们各自回到你们的位子上去吧,
我们这一桌还有我们的安排,我们的活动。呆会儿,古编再一一地去给你们回敬!”
文高真了不起,一句话就劝退了所有的崇拜者。毕媛、贾灵灵、凌震宇、向玙,
以及他们那一桌其余的人都以不同的心态向文高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古玮这时倒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不经意地举起筷子,朝大家叫道:
“吃呀,大家别辜负了这千金一饭的美味佳肴呀!”
古玮这一举止又把这一桌所有的人震住了。仿佛她是这一席的席长,不,再确
切点说,仿佛她是这群孩子们的家长,她没开口之前,谁也不能动筷子,她一宣布
开席,大家才能吃。贾灵灵狠狠地瞪了古玮一眼,她非常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在她说
那话之前,先吃它几口菜,喝它几杯酒。凌震宇夹起一块“张飞”肉,风卷残云般
地丢进嘴里,他在心里恨恨地骂道:“妈的,原来说今天来大吃大嚼一顿,现在已
让这娘们儿把胃口倒了一半了。”
大家终于平静下来了,整个席间只有一丝丝的像蚕食桑叶的声音,只是偶尔发
出一点小小的议论声、嬉笑声。又吃了一会,毕媛觉得时机到了,应该去进行她的
下一项议程了。
毕媛拿着自己的酒杯款款来到向玙这一桌,她站在向玙和古玮的夹缝中,举起
酒杯,向大家亲切地说道:“来,我先敬大家一杯,你们这一桌有我最难请到的佳
宾向玙先生和古玮小姐。”
“毕总,你说这话不是又将把热点引向这儿吗?”古玮搭话了。
“不,我本来今天就还有一个重要的事,那就是再次恳请向玙先生做我们公司
的顾问。我想,为了文学,为了我们在座的朋友,你不会再推辞的吧?”毕媛把头
侧向向玙。
“这……你可是事先没说过呀?”向玙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很吃惊地问道。
“去,小凌,你再去给我端一份‘三顾茅庐’来。”毕媛吩咐了凌震宇后,接
着又说:“刘备恳请诸葛亮,三顾茅庐,也不曾事先通知他呀?你说是吗?古玮小
姐。”
古玮没想到毕媛对向玙还余心未死,在这种场合打出这张牌,怎么办呢?答应
她了,又太违心。不答应她,又太不给她面子。正在举棋不定,无话可回的时候,
凌震宇端来了“三顾茅庐”,他径直放在向玙和古玮的桌沿前。古玮灵机一动,叫
住凌震宇:“凌老兄,毕总叫的这份‘三顾茅庐’,还是转让给你吧,向玙他不配
享用这道菜。如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注定要扫兴的。”古玮在这一石三鸟的话
中把“三顾茅庐”推给了凌震宇。然后又回过头对毕媛道:“如果你真要我建议的
话,你可以给向玙要一份‘三让徐州’。”
这又演的是什么戏呢?贾灵灵、阿琪、文高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贾灵灵
门头问脑地冒出一句:“毕总真偏心,也不给我点道菜。”说着就把凌震宇那儿的
“三顾茅庐”往自己那儿挪。
“不,我给你另准备的有‘火爆张飞鸟’。”毕媛冷冷地说。
“这下好啦,你有‘张飞鸟’了,这‘三顾茅庐’该让给我啦!”阿琪一下又
从贾灵灵那儿挪过了“三顾茅庐”。
“不,这是大家的!”文高忙插嘴道,而且飞快地挑了一块送进嘴里,生怕哪
个独吞了它。
“唉呀,唉呀,你们别争,别争,只要你们都是诸葛亮,我妈天天都可以端着
‘三顾茅庐’上门去。”金都生见这架势,心里慌了,他想帮他妈解个围,他忽地
一下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想到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毕媛狠狠地剜了一眼儿子,拿起酒杯愤愤地离了向玙。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心里迅速地算计着下面该如何办?坐了一会儿后,她脸色又渐渐阴转晴,她拿起杯
子又分别给另外两桌敬了酒,然后又走到向玙那一桌,站在凌震宇旁边突然对所有
的客人高声叫道:
“朋友们,伙伴们,今天由于太高兴,也太忙碌,我忘了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并宣布一项重要的事情。现在我补充介绍给大家。坐在我身边这位小伙子,他叫凌
震宇,哦,也许许多人都已认识他,他本已是京都有名气了的青年作家。他现在在
我们寰大艺术公司工作,经昨天的董事会研究决定,特任命他为公司的特别助理。
在此,我特向大家宣布,希望朋友们以后有事多和他联系。”
“天,这真是喜从天降啊!”凌震宇像梦游一般地站了起来,他根本没有去多
想什么董事会是真是假,也没去想这特别助理算一个什么级别。他只感到自己一下
就成了毕媛的人了,以后人家对他就有一个称谓了。只见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握住
毕媛的手一声连着一声地说“谢谢,谢谢,谢谢毕总的赏识,我一定给你……给你……
给你当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狗腿子!”凌震宇话毕,现场顿时一阵哄笑。
“怎么什么都不比喻,偏偏拿个狗腿子来比喻呢?毕总,您觉得这……合适吗?”
古玮一边和着人笑,一边仰着头问毕媛。
“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呢?作家嘛,自轻自贱是常事。”毕媛顿了一下,毫
不在乎地回答着。
“我以为这种比喻对于您这种身份的人,是不太合适的。”
“真的吗?为什么?”
“阁下真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讲个关于狗腿子的故事给您听听。好吗?”古
玮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水淹七军”的汤,清了清嗓子,扫视一眼席位上的其他人,
用十分调侃的语气讲起了一个关于狗腿子的传说。
不等古玮讲完,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捂住肚子笑,咬着筷子笑,指着凌
震宇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不可开交……
毕媛在这笑声中感到十分尴尬、难为情,凌震宇更觉得下不了台。正在这时候,
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出现于宴会厅的门口,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像吃国宴吃到最
后时忽然从菜盘里发现了一只绿头苍蝇似的盯着门口那个人——白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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