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古玮从车厢的茶几台上猛然醒来,抬眼就看见窗外一轮惨白惨白的白太阳像一
枚棺材的商标贴在灰扑扑的山与山的间隙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这难道又是
一种什么征象么?难道邹戈他真的不行了?古玮看看手表,心急如焚地叨念着:
“等着我吧,邹戈,一定等着我,还有半小时我就回到你的身边了……”
从前天晚上上车到现在,古玮已经在旅途摇摇晃晃两天两夜了。因为她在向玙
那里的时间耽搁长了些,没赶上那趟特快车,而乘了这趟见站停的慢车,还是硬座。
上车后,古玮没吃没喝,也没睡,一直交替地沉湎在与向玙的争执中和对邹戈的病
情及后事的思虑中。
“向玙,我回来了。”
“噢,怎么这么快?”
“我……我有一件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
“哦……向失,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痛苦极了……”
“什么痛苦……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痛苦,是吧?”
“向玙……你……你向来……”
“我向来都是很善解人意,很宽厚的,对么?”
“他……他已经快……”
“你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我全都知道了—…’你去吧!”
“向玙……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人了……”
“我本来就是……就是这样一个人……”
……
……
古玮离开自己的住所到向玙那里,原指望把那件事告诉向玙后,能得到他的安
慰,最好是他能陪她一块回N城,去最后一次叩拜自己的恩师。如果不能去,至少
能把她送到火车站,帮她买张票,上车找个座位什么的,谁知道,向玙给她来了这
么一着棋。他说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简直大出古玮所料,和向玙向来
的为人大相径庭。不知是什么人在他面前胡诌了一通。她很想坐下来平心静气地从
头到尾把她和邹戈的事和向玙谈一谈,她觉得过去没跟他谈这事是一大失误。但是
现在这种气氛是绝对谈不下去的。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就是天塌下来,她也要立
即赶回N城去看邹戈。她想,如果向玙真爱她,事过之后,她是可以向他解释清楚
的,他也一定会原有她的。她含着泪水丢下一句:“对不起”,丢下邹戈那本夹着
长信和黄叶的大书,就冲出了京都大学。
古玮上车后疲倦得真想倒下去就睡,可她在位子上坐定后,一下又翻肠翻肚地
打着干呕,她同时感到两只乳房和下腹也隐隐胀痛。唉呀,不好了,莫非是……她
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断定这一次又一次的呕吐是妊娠的表现。她这才想起自己的经期
已过了好些天了。啊,莫不是在“三国宴”之前的那一次……古玮有了这个判断后,
不知是喜还是忧。这时向玙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一下又晃动在她眼前。特别是她
临出门那一瞬,他那模样深深地刺痛着古玮,那情景差一点就拽住古玮如箭离弦似
的脚了。当古玮说出“对不起”,从挎包里掏出那本厚书往桌上放的时候,向玙像
抽风般地朝棉被上仰倒下去,两滴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了出来,那青筋突兀的
脖子上喉结激烈地上下滚动着。古玮明白,那是一个男人最最痛苦的征象。这个征
象说明这个男人是深爱她的,尤其是此时还深深地爱着她的,这个征象还表明,此
时此刻,它要阻挡她走!古玮却真的走了,什么也没告诉他,毅然决然地走了。现
在,那抽风般仰倒的身躯,那豆大的泪滴,那青筋突兀的脖子上上下激烈滚动的喉
结又来折磨她了。她又一次后悔,深深地后悔,她应该早一些把那些历史的东西告
诉向玙,把自己有了他的孩子的反应告诉他,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形。但是,古
玮脑子里又出现一个反推的结论:如果早给他讲了那些事,他还是不容,甚至有过
之而无不及,又怎么办呢?从向玙在她临行时的表现看,已足以说明,他是容不得
另外的男人去喜欢、去关照他所喜爱的、最终要走向婚姻的女人。不管是现在还是
过去,他都容不得。人说一般的男人都贪酸吃醋,更何况争强好胜的优秀男人。那
么,如果向玙看了邹戈写给她的那封长信后,他又会不会改变态度呢?改变了最好,
这样一切误会都消除了,她和向玙的感情又会和好如初,她可以保住腹中这孩子,
回北京后,他们马上就去办结婚登记手续。古玮求之不得是这种结果。不,看了信
后才改变态度,算什么呢?这个误会消除了,将来难道就不会因为其他人,其他原
因再产生新的误会吗?古玮又朝一个纵深的层面想去后,一下觉得自己把邹戈的书、
信、黄叶留给向玙是一个失策。干吗要急着让他知道一个谜底呢?这件事本身不就
是对他一个很好的检验吗?别人一点飞短流长的谣言就让自己对心爱的人失去了信
任,就那么不容分说,不近人情。要是过去她真跟邹戈有过灵肉之爱,那不是他们
就只有分手吗?如果是这样,这种恋情实在是太脆弱、太脆弱了。向玙怎么会是这
么小心眼儿的人呢?又是哪个小人在他面前瞎挑唆过呢?古玮想得头昏脑胀,一夜
无眠。
窗外渐渐发白了,古玮推了推茶几上的东西。腾出一块空板儿,想扒在上面睡
一会儿,却仍无一点睡意。她又掏了掏自己的挎包,想掏出点什么吃的东西出来,
一下又感到肚子又饱又胀,没有一点食欲。她索性取下毛巾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
后,她决意不再去想那些事,调整一下心态,恢复一下精神,去见一个快要走了的
人,不能太萎靡不振。可是,当她回到座位,刚把一件事抛开后,另一番心绪又接
踵而至,就像当年愁苦交替中的李清照,“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姑娘,你这是练的那一门子功啊?整整一天了,我看你连水都没喝一口。来,
我给你泡了一碗方便面,你将就吃点。”火车临近一个站的时候,邻座的一位老太
太一声呼喊把古玮从云山雾海中招了出来。
“噢,不不,谢谢你,老妈妈,你自己吃吧,我带的有东西,我这就吃,这就
吃。”古玮边推谢着,边从挎包里拿出一袋饼于来,接着又是一阵干呕。
“你这是怎么啦?这个样子还吃干粮,那哪行啦?还是吃这吧,吃点稀的,热
的,心里好受些,出门在外,讲究那么多干啥?呃,姑娘,你是出差,还是……”
“哦,是回老家。老妈妈是去N城探亲访友,还是旅游观光,听你口音,好像
是东北方向的人……”古玮怕老太太深问下去,再去灼痛自己那已经不堪一击的心,
忙端过那碗方便面,把话岔到了一边。
吃完后,古玮心里果真好受一点了,又和老太太闲聊了一会儿,老太太便叫古
玮休息了。老太太说,你一天一夜都没吃没睡,那副惟悻的样子回家去,家里人看
了该是多么地难过。古玮这时也的确感到疲惫之至,极想睡一睡。可当她的头刚伏
向茶几,脑袋一下又挂满了铁勾似的问号:
——下车后是直奔医院,还是到编辑部?
——突然回去,面对单位领导、同事说什么好呢?
——碰上谢精悟,还要不要理睬他?
——在邹戈身边,面对他的老婆、女儿怎么办?
——如果邹戈等不及,已经走了,怎么办?
——如果见了她,邹戈奇迹般地好了,怎么办?
——如果现在他已离了婚,怎么办?
——如果他还没离婚,又怎么办?
……
一串串铁勾般的问号横七竖八,叮叮当当地在古玮脑子里又敲打了一个晚上,
窗外又渐渐开始发白了。古玮这时把心一横,突然产生一种冲动,喃喃自语道:
“什么他妈的怎么办!去他妈的怎么办!他压抑了一生,他命都快没了,我还顾忌
什么?如果他已经去了,我就像妻子一样给他守灵、吊孝,如果他还在死亡线上煎
熬,我亦像妻子一样陪伴着他,伺侯着他。如果他没离婚,大不了我名声扫地,背
一个不要脸、臭婊子的坏名声。如果他已离婚,哪怕他只剩下一口气,哪怕结完婚
就送他进火葬场,我也马上和他举行婚礼。即使他没有离婚,他现在还愿意离,愿
意娶自己,冲破重重阻力,让人骂黑脑袋,我也要让他如愿以偿。原本我们就是相
爱的,自己就应该属于他的,有什么道德不道德?!”
想到这个悲壮,但却足以让古玮掏出一颗爱心奉献给邹戈的结局后,古玮安然
地睡去了……
一旦入睡了的古玮又变成了一只冬眠似的蛋,整整一天都没睁睁眼。邻座的老
太太也没去惊动她,只是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望望她,一会儿帮她掖掖身上的防寒袄。
古玮醒来时,已是火车临近进站的时辰。
邹戈的呼吸已越来越困难了,他的脉搏非常非常微弱,在他那枯槁的手腕上几
乎触摸不到了。他的两侧面颊深陷,面色灰青,两眼黯淡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病房
监护仪中的心电图示波器上显示的心电波波幅低而不规律。主管医生王大夫怕他拖
不过明天,忙叫护士给他的输液管里注入了升脉散。省委有关领导、省文联、省作
协有关负责人以及邹戈的妻子、女儿等人都守候在病房。
入夜了,病房里死一般地寂静,谁在这时都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这恐怖
的气氛。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陡地冒出一句喘喘吁吁的呼声:
“邹戈,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邹——戈!”
随着那呼声,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飘然而至,“咚”地一声跪伏在邹戈的病床
前,失声抽泣起来。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好半天,有人认出来,这是两年前就离开了N城去了北京
的古玮。人们来不及去思索更深远的东西,都把目光投向已危在旦夕的邹戈脸上,
似乎更急于得到一个证实,邹戈等待的是否就是眼前这个人。
人们发现,邹戈听见那呼声后,脸上顿时出现了一抹红晕,两眼露出了刹那间
的喜悦的光彩。
是了,是了,邹戈苦苦等待的就是眼前这个古玮了。所有的人出了一口长气。
接着,人们看见邹戈极吃力地伸出他枯槁的手欲去拉古玮的手。古玮会意地伸
给了他自己的手。他颤颤悠悠地把古玮伸给他的那只手拉向他的唇边,长长地吻了
一口,然后又把那只手颤颤悠悠地拉进他的被窝。人们明白,邹戈要揭示他那夹衣
里的秘密了。
“不,不能让这个野婆娘去拿邹戈的遗产,不能!把她打出去!把她打出去……”
正在这极其神圣、庄重的关头,人们突然被一个炸雷惊起,只见邹戈的老婆洪
莲像一头发怒的母兽朝跪伏的古玮扑去……
“妈,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要尊重爸爸……”
正沉浸在一种极其复杂、深邃、浩渺的联想中的邹燕猛然被母亲的叫骂惊起,
她本能地一把拽住母亲。
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足。说实在的,这种场面,谁经历过呢?大家一时不知道是
该劝洪莲先回避一下呢,还是让古玮暂时离开。
邹戈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水,手在被窝里却仍然死死
抓住古玮的手不放。
古玮如坠雾里云端,什么事都不明白了,只有一种将要被人撕裂的感觉。
“妈妈,我们出去吧,爸爸苦了一辈子,我们就依了他这一次吧。”邹燕边拉
母亲抓住古玮衣服的手,边央求道。
“不行,你爸这时啥都不晓得了,哪能便宜了这个烂货!”洪莲一气之下更来
劲了,一个巴掌扇向古玮的脸上,又反手一把揪住了古玮的头发。
“妈——妈——我求你了!”邹燕看到这情景,急得直掉泪,“扑咚”一下跪
在了她母亲的脚下。
这时其他的人才回过神来,拉的拉,劝的劝,把洪莲打发到了门外。
一切又复归宁静了,在这宁静中,邹戈反而躁动了,他似乎觉得周围一下全变
成了蓝色,天是蓝的,地是蓝的,树林是蓝的,房屋是蓝的,连飘飘洒洒的雪花都
是蓝色的。那蓝色的雪花又仿佛是一个个跃动着的音符,它们在“叮叮当当”,
“嘤嘤呜呜”,若有若无地奏鸣着一曲闻所未闻的音乐。在这音乐声中,那一片幽
蓝的宇宙显得更加超逸庄严,肃穆凝然,充满着幽哀的神意,叫人如怨如泣,魂销
目断。邹戈倚枕凝想:这是什么地方?
“——来——吧——这是星辰为珠玑,日月为连壁,天地为棺椁,万物为资送
的境界——快——来——吧——”
邹戈忽地听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在向他召唤。
顿时,他的魂灵便拍振着双翅,欲朝那声音飞去。
“不!我不!我还不能去!我还要还一笔——债——啊!”邹戈抵死相拼地捂
住自己喷薄欲飞的魂灵,竭尽全力地呼喊着!
古玮的手被他抓得更紧了,他的指甲像放筏人打捞漂木的挠钩死死地嵌进古玮
的肉里。他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他的胸部移动。他拉她的手如一个纤
弱的纤夫拉一条庞大的船,他好吃力好吃力呀,要到达那个目的地,路程又好长好
长啊!但是,任是自己纤弱,任是那么吃力,任是路途遥远,既然已经拉到了这条
大船,哪怕是一步一个长跪,一步一个血窝,哪怕流干了汗,淌尽了血,最后只剩
下一具干干的躯壳了,他也要拉它到达目的地。似乎,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情都盛
在了这条船上,只要他拉它到达了目的地,他便不会永失我爱,永绝我情了;他便
可以无怨无悔,轻松自如地去那蓝蓝的世界了。
午夜时分,邹戈终于把那条大船拉到了目的地。当古玮的手被终止在他夹衣右
腋窝处时,邹戈“咯”地一声,欣然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这“咯”的一声,古玮猛然抬起头,顿觉心中那棵参天大树在深秋中忽被
一个旱雷击断,轰然倒下了。她一下呼天抢地,抽肠裂肺地抱住邹戈的头嚎陶大哭
起来……
所有在场的人都沉浸在一片悲恸之中……
文高对凌震宇的卑劣行径义愤填膺。他私下里叫了几个哥们儿去找了白旺名。
那家伙一看来者不善,吃硬不吃软,一下就供认不讳,说这事是凌震宇叫他干的。
但凌震宇并没告诉他这是他冒名写的,只说是向玙经济比较拮据,想通过二渠道出
书,赚点钱,是向玙托他办的。白旺名的招供一下打开了文高的思路,既然向玙他
不想和凌震宇打官司,也无法再在新宇出那套书了,评奖也放弃了。何不来个以烂
为烂,将错就错,如法炮制,让他把自己的《当代“罪人”》和《回眸当代》两本
书揉在一起,另起一个名字,也通过书商的二渠道出书,让真假李逵都上市比武,
真相大白于众呢?这样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也并不亚于去拿个“金碗”。他把这
个想法给向玙说了后,当时就遭到拒绝。向玙说我们都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岂能
和那些痞子一样去干那些事!文高急了,又臭骂了他一通。那个呆子、迂腐子痛苦
地考虑了两天后,才终于答应了文高给他的计策。于是,向玙从新宇出版社索回已
经准备开印了的《当代“罪人”》,又去向他的导师徐培苗告了假,就躲到文高给
他找的一个哥们儿家里炮制他的新作去了。文高帮他给这部书暂取了个名,叫《当
代“春秋”》。
这天文高从传达室拿到一封向玙的信,立马就准备给他送去。但怕影响他赶书
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等他吃完午饭回寝室再拿起那封信来时,便决定还是要去
一趟向玙那里。这又是一封从澳大利亚寄来的快件,一看就知是刘欣欣写来的。关
于刘欣欣的身世和她与向玙的事,向玙曾经告诉过文高。文高自然也非常同情这个
远在异邦的小妹妹。他想,如果有什么事,向玙一时没辙,或者脱不开身,他当又
要为他分忧解难了。有什么办法呢?已经遇上这么个软弱、迂腐又多事的呆子了。
文高这么想着,驱车去了向玙那里。
“怎么样,写得还顺当吧?”文高进屋就关心起书稿的事来,竟把送信的事忘
了。
“还行,已经快完了。”向玙知道是文高来了,仍旧低着头边写边答着。
“嘿,来得这么快呀?我就说你家伙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才这么短的时间,居
然就要完了!”文高兴奋得一拳捣在向玙的肩头上。
“这不是现成的俩书揉在一块儿吗?”向玙依然边写边答。
“那也不容易呀。噢,我已经给我叔叔谈好了,我以不起诉凌震宇他们,不毁
他们印刷厂那笔生意为条件,叫他把这本书也拿到他们那里出,嗯,我还特地叮嘱,
要买个可靠点的书号,时间要快,不能晚于凌震宇冒名的那本书的出版时间,也要
赶在评奖期间问世。”
“什么,你已经去联系啦?”向玙听文高已经找了他叔叔,一下抬起头来,
“唉,你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怎么,反口啦?这不是已经说好的,通过二渠道出吗?”文高一下感到莫名
其妙。
“我昨天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连贯起来读了一遍前面的内容,感觉很不错,如
果不在正规出版社出书,不参加评奖,实在太可惜。我打算……打算还是交给新宇
出版。”向玙不敢去看文高,结结巴巴地说着自己的新打算。
“你……你真是一个提不起又放不下的人。我……我不管你的事了……”文高
听了向玙的新打算,非常生气,什么都安排好,他又反口,现在又怎么去给人家说
呢?他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扭头就走。走到门边才想起身上还揣着他的信,掏出来
后扔给他,再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文高走后,向玙顿时陷入非常痛苦又非常矛盾的境地。捏着欣欣的信,他知道
又没什么好的消息,他不想去拆它,但他还是拆了它。信的内容非常简单,而且字
很潦草,仅有一排字:
向玙哥,我过得实在太艰难了,我想回国。
可想而知,欣欣的处境每况愈下,恶劣到连写信都很困难了。除此之外,信后
边还附着一首打印的诗,那诗的名字叫《灵魂,在芒刺上运动》,一看这诗名,向
玙就揪心。很显然,在恶劣的环境中,欣欣只能借诗喻事、抒情、诉苦了:
流浪到你身边
很偶然
只是无意中
你在灿烂的足迹上站定
随随便便的风撕乱了我的头发
任它去
在太阳底下
我们只是走走
这就足够了
一样的天空
只有云
自由自在的像流行歌曲那样
风度翩翩
我们曾经从台阶走下
在平易近人的马路上
哼着司空见惯的歌
你空空的背影
斑斑驳驳
似在提醒我
冬天没有温和的风
你的脚步挥霍得太多
精力从腿中失落
却造就了你丰厚的肩
和说不清的风度
我惊叹你的英俊
却不动声色
只平静地笑一下
只望着前方
只看着眼睛里的灵魂
和灵魂里的风声
你弃我而去时
我从不阻挡你
如同我不能阻挡太阳的出世
那些个清晨
我含泪守望满天的明亮
那些个幸运的云
多么不容易
我是一些雨滴
曾使你从最雄性的男人
潮湿成婴儿
依赖于我动的手指
和指缝间柔韧的呼吸
这个没有门的监狱
使你生机勃勃
也让你罪行累累
无法逃脱
这无疑又是一纸欣欣那如泣如诉的心曲。读得向玙深感自己罪孽深重,痛悔不
已。怎么办呢?向玙丢下诗稿,搓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时想不出个主意。上
次收到欣欣的信后,他曾托他同学的同学在澳大利亚暗中关心一下欣欣。这下倒好,
弄得简直在那儿呆不下去了。看来只有想办法让她回国了。可是,谁又能在那儿帮
她办理回国手续,谁又能为她掏出那么大一笔费用呢?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自
己的导师徐培苗头上。对呀,欣欣是他俩一齐认识的,还是他的老乡,她落到这个
田地了,他不会不过问的。但是,他马上又否决了。这事怎么能让他去向他开这个
口呢?欣欣自己不可以去找徐伯伯,徐教授吗?有个毕媛和贾灵灵夹在他和徐培苗
之间,已经把关系搞得够复杂了,突然又钻出个已经出了国又要回来的刘欣欣,徐
培苗会怎样看待他向玙呢?再联想到古玮与邹戈的事,自己出书的事,他的心情糟
糕透了!但无论怎样的糟糕,他还是要想法拯救欣欣,这是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像看到一个溺水的人在蹬打,在呼救,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欣
欣。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乘火箭飞往澳洲去把欣欣接回来。怎么办,怎么办呢?
他急得真是团团转了。忽地,他眼睛一下落在他的书稿上。“对呀,那不是钱吗?
去他妈的,就依了文高,不给新宇了,不评奖了,交给书商去,去赚它一笔钱,接
欣欣回来,接欣欣回来……”向玙怀揣着这个愿望,自语着像个醉汉踉踉跄跄地跑
出去找电话,他要马上告诉文高他的新决定。
毕媛满以为凌震宇单独去了阿香那里即能谈成赞助的事,不料那丑港女又提出
叫凌震宇陪她去云南周游,她简直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虽然,
她早有凌震宇单独去了阿香那里,开放的阿香会挑逗凌震宇的思想准备。但她想也
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过了这一夜,凌震宇又会归她的。这下可好,一双孤男寡女
跑那么天远地远地去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谁都难以预料。她不相信这是阿香
自己的主意,但是从凌震宇在阿香那里果那么短的时间和给她回话的架势看,也不
像是凌震宇的主意。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追究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只有答应了
那丑港女的要求,后一步才好说话。但她还是怕失去凌震宇,和他千叮咛万嘱咐后,
才勉强和阿香达成协议:凌震宇陪同阿香去云南为时一周的观光旅游。然后请阿香
到北京,由她和她最后商定赞助的事宜。次日一大早凌震宇便陪同阿香从深圳乘飞
机去了云南昆明。
到了昆明,凌震宇和阿香双双住进离民俗文化村较近的孔雀山庄。午休后,凌
震宇便暗阿香去了民俗文化村。阿香流连于浓郁的民俗风情,却又不时地侧身注视
着身边殷勤的凌震宇。是的,她太喜欢身边这位帅气的先生了。此次大陆之行,她
并没打算到云南。这个念头产生于昨天第二轮洽谈后王胜的一句不经意的话。王胜
说毕媛那个特助能干是能干,可惜还是个单身。阿香顿时就像接到了一道神谕,要
想和凌震宇单独聊聊。说实在的,从上次在北京港澳中心见到毕媛有这么一位英俊
的特助就非常慨叹,加上凌震宇在过道那么专注地盯过她,对他就更有好感(阿香
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碰见那种勾人魂魄的眼神。她不以为这位先生仅是被她的衣饰
所吸引,她以为他有另一种审美观,而这种审美观在她那里得到了价值的发现)。
后来,王胜一提及毕媛,她就要想起凌震宇,想起那勾人魂魄的眼神。王胜谈到毕
媛拉赞助的事,她也二话没说,并如约到了深圳,似乎她的潜意识中就有一种想见
到凌震宇的渴望。再次见到凌震宇时,阿香心里更加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
西。凭她的直觉,她感到凌震宇内心同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虽然他原来
那种专注盯人的神情不见了,也很少说话,甚至对她有些躲闪。但是这种少言、躲
闪、彬彬有礼本身就说明他心里有念。本来,赞助几十万元钱给一个什么奖,根本
不在话下,哪用得着一轮又一轮地洽谈?可就是因为她没听到凌先生开口,没实现
她的期待,所以她就迟迟不肯表那个态,但她又不把话说死,总给人家留着一线希
望。阿香正在思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和凌震宇单独聊聊的机会时,凌震宇即在毕媛
昨天招待的那顿饭后主动去约了阿香,说是晚上要单独造访。阿香简直是正中下怀,
喜出望外。但她决不满足一晚的交谈,两三个小时,而且说不定其间还有毕媛和王
胜不断地来打扰,能谈个什么呢?于是她便想出了叫凌震宇陪她云南一游的招。
凌震宇对阿香这一招确实始料不及。最初他去阿香那里,阿香并没留他,只是
一本正经地叫他回去告诉毕媛她的新打算。他还以为阿香没拿他当回事,故意刁难
毕媛。他明白阿香的用意是从毕媛那惊愕的眼神中悟出的。当然,如果阿香是为了
他才提出这个要求的,他是求之不得的。但他同时也深感惶惶不安,特别是他听毕
媛说她还是个尚未婚嫁的女子,他感到非常棘手,就像他第一次面对毕媛,深不能
深,浅不能浅,左不能左,右不能右。弄不好,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什么目的都
没达到,就被人撵走了。虽然毕媛而今似乎真爱他了,真离不了他了,但他一想起
最初的撵走,想起她躺在他身子下面狂呼向玙名字的羞辱,他就感到彻骨入髓地寒
凉。还有面对阿香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他作何表情呢?尽管,他没有反驳毕媛那么
玄乎其玄的担忧,但他在心里是告诫过自己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跟阿香动
真格的,他实在难以接受那张脸。他预测不出和阿香这一游会游出什么结果,不知
道前面是一条通向阳光的曲径,还是一个布满鲜花的陷阱。如果说先前他要求一个
人去和阿香谈谈还有些把握,现在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了。管他妈的,他不愿再多想
了,下地狱、跳陷阱,他都认了,他凌震宇就这个脾气。说不定和阿香这一游,又
游出个柳暗花明又一村哩。昨天晚上他从阿香那里回去给毕媛讲了阿香的新要求后,
就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回房休息,第二天小心翼翼地陪阿香上了路。
“凌先生,那系什么?多好看啦,快给我拍张照吔。”
“哦,那叫图腾柱,你这边站好。”
“哇,这位傣族姑娘好漂亮吔,合张影好吗?”
“好嘞,这就照,这就照……”
……
阿香轻松愉快,游兴甚浓,凌震宇却一边陪玩,一边寻思下边该如何应付。
游完民俗文化村,时间尚早,凌震宇还想安排阿香进城转转,因为接下来他们
还要去苍山洱海、蝴蝶泉、石林……怕时间不够用。”阿香却说要回山庄,说晚上
想跟凌震宇聊聊。她还说,那些地方一次走不完,以后他还可以陪她再来。这无疑
是阿香发射给凌震宇的第一枚信号弹,凌震宇心里“嘭嘭”地跳个不停,但他还是
不敢多想,他只认定一条:见机行事,不卑不亢。
回到山庄用完晚餐后,阿香没有马上邀凌震宇去她包房,她叫他半小时以后再
去。七点一刻,凌震宇才按约定的时间摁响了阿香包房的门铃。
“凌先生,你真准时吔,我还以为你……我刚洗完澡,你去坐坐,我去换换衣
服,好吗?”阿香穿着一件薄薄的丝棉睡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凌震宇一进门,
她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霞,似乎她早就在期待这个男人的到来。其实,她吃完饭一
回房就洗了澡,只是迟迟没去换衣服,后来干脆就不换了。她想她这模样怎么打扮
都不好看,不如索性就这样自然而然,和这个男人接触时还随便些。她明白,她吸
引人的地方不在她的长相上,而是在她那万贯家财和她的智慧上。
凌震宇见阿香全然不见了那种霸气、豪气,一下就看透了阿香的心思,心也一
下平静多了,进门后便很不介意地回她道:“别换,别换,私下拜访,随便点,随
便点。”说着,不经意地向她飞去了一个媚眼。阿香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匆匆把凌
震宇迎进卧室,随手打开卧室的音响,又忙着给凌震宇冲咖啡。凌震宇在旋起的音
乐中一屁股陷进靠床的一只沙发里,闭着眼睛似在欣赏音乐,又似在享受这位港女
对他殷勤款待。在进门的那一刹那,凌震宇已经感觉到了阿香对他的迫不及待,如
果他再显得缩手缩足,客客气气的样子,就不会博得她的青睐。从和毕媛接触这么
长的时间中,凌震宇已经把这一阶层女人的心理摸得倍儿透。她们硬的时候,你一
定要来软的一套,她们软的时候,你又来硬的一套。“见机行事,不卑不亢,”他
又一次叮嘱自己。
“你喜欢这音乐吗?”阿香端过咖啡,一看凌震宇这神态,心里掠过一丝惬意,
她极温柔地问道。
“噢,喜欢。”凌震宇并不起身,依然闭眼而答。
“喜欢?知道系什么曲子吗?”阿香放下咖啡,落座在凌震宇旁边的另一只沙
发里。
“嗯,让我想想吧……”凌震宇微微地睁了睁眼,故意装出一副寻思的样子。
“好好猜猜呀,猜中了,我给你Tip啦。哦,Tip系小费啦。”
凌震宇知道从那边过来的人开口就要谈及钱,连这么一个小玩意儿也离不开这
东西,这他倒不反感,但他对那粤语夹着普通话夹着英语的对话却很不习惯。尽管
这在国内已经成为一种时髦,但凌震宇还是习惯不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不会讲英
语,而是他一直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殖民地腔调,他极反感。可在这时,他再反感,
也得接受,他极力装出想得阿香Tip的样子点着头。他知道,这个女人从这儿入手开
始在探他凌震宇的底儿,同时也在对他进行挑逗了。其实,他一口就能说出这支曲
子的名字,根本用不着去猜,只不过是为了迎合她逗趣罢了。这支曲子他早在毕媛
那里就听过,为此,他很感谢毕媛对他这方面的熏陶。
凌震宇又拖了好一阵时间,直到那支曲子快完了,他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嗯……是……不对,是……也不对,哦……想起来了……是《香港女伯爵》奥斯
卡名曲,对么?”
“对吔,对吔,猜中了吔,说说吧,你要多少Tip啦?”阿香高兴得屁颠屁颠的,
差一点从沙发里弹出来。
“这个么,等会儿再说吧,呃,阿香小姐,你这是什么书呀?”凌震宇猜中那
支曲子后,便王顾左右起来,他的眼睛哪是看在你那点小费上,他要的是大钱。这
时他一眼看见了阿香床头上的一本书,便拿起来边看边问:
“《西方性史研究》,呵,你也看这种书?我还以为我们当作家的才看哩,原
来你们做生意、搞买卖的人也要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
“什么?凌先生系作家啦?还真看不出来吔!”阿香把她那双原本很小的眼睛
翻了翻,很兴奋地避虚就实地问道。
“大小还算是个吧,可我主要还是毕老板的特别助理。”凌震宇没想到自己竟
在不经意之间就抖出了这丑姑娘非常看中的东西,真是天助人也!但他并不立即就
去迎合阿香的这点所好,他似不在乎地抛开这顶桂冠,又故意抬出阿香没看上眼的
另一种身份。
“唉,多可惜,当作家多好呀,干吗要去做那个什么助理不助理的啦!大陆的
个体老板有什么油水可捞地,你看你们毕老板的那副穷酸样子吔。”阿香做了一个
很瞧不起人的样子,起身抄起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然后坐在靠近凌震宇的床沿边
上继续问道:“你给毕老板特别助理,她一月给你多少commission啦?哦,commis
sion就系佣金的意思啦。”
凌震宇万万没想到他和这位港女的谈话这么顺当,很快就进入了实质性的东西,
他在心里暗暗欢喜。说实在的,在大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看重过他,关心过
他。这时他也不再厌恶从阿香嘴里冒出的那些殖民地腔调了,而且仿佛阿香也不是
那么丑陋了。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坐在他身边的港女,一下忘记了阿香刚才问他的话,
却冷不了地冒出一句:“阿香,你的头发真美。”
“哈哈哈哈,哈哈哈……凌先生真不愧系个作家吔,跨度这么大的回答,真不
敢想象你系一种什么样的跳跃思维啦!”
“真的,我不骗你,你这么美的一头秀发,应该去给人打广告。”凌震宇并不
笑,依旧以傻卖傻地顶认真地夸着阿香。
阿香继续笑着,大笑着,笑得满脸通红,笑得泪水长流。好一阵后,她才揽过
她的长发,俯着身子,把头探向凌震宇也很顶真地说道:“凌先生,你再仔细瞧瞧
我呀,你以为打广告,仅有一头秀发就行啦?我这脸蛋能上银屏吗?”阿香慢慢地
站起身来,又很感伤地说:“我知道我很丑,我在香港上高中时,那些女孩就说,
哪个男孩去爱阿香,非得有超人的勇气不可吔。我到美国上大学,那些男生又说,
如果和阿香做爱的话,一定很难go off,噢,就系很难达到性高潮。为此,我懊恼
极了。我恨父母给了我这么丑陋的样子,但我也不悲观,我发誓,不找美国男人,
不找香港男人做老公,我就系去找一个越南、柬埔寨、老挝这些贫困地方的男人,
我也不降低他的外表条件。我坚信,只要我Enthusiasm,我就能感到God within。
噢,这系一句英国谚语,意思是:只要有热情,神就在其中。果然,在我大学快毕
业的那一年,就碰上了一个特英俊特英俊的越南小伙子吔。他系上高中时作为难民
跑到美国去的,他在我读书的那所学校外的一个餐馆打工。我和他好上后,就让他
辞去了那份工作,然后,我又出钱让他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
凌震宇听得云里雾里,浑身痒痒,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摆了进去,突然间听见
一个越南小伙子已闯进了阿香的生活,禁不住脱口问道:“后来呢?”
“你别着急,待我接着讲吧。后来,我们俩就形影不离,出入成双了。而且,
我们俩各方面配合都很默契、协调。我也能感觉出来,他系真爱我的,因为他和我
做爱时能够go off。我把我的感受告诉那些同学,那些耻笑过我的人就再也不敢饶
舌了。放假时,我还把他带回香港,我把原来和我要好过,取笑过我的男孩、女孩
全部请到我的家里,专门为他开了个Party。那些男孩、女孩子们一下就对我刮目了,
特别是那些女孩看见我这位英俊的公子,还眼馋得不得了地。”
“再后来呢?”凌震宇迫不及待地想听最后的结果,又半路追问一句。
“后来,后来……”阿香在凌震宇逼问后,神情陡然急转,她慢悠悠地踱到窗
户边,才吐出下面的话:“后来我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他在一次冬泳中,突然因心
肌梗塞,溺水而亡……”说到此,阿香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凌震宇终于听到了结果,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到阿香的背后,默
默地扶着她的肩头,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觉得这时一切话皆是多余的,这个女人此
时需要的只是得体的怜惜和爱抚。
“谢谢你,凌先生,我们还是坐那儿去聊吧。”好一阵后,阿香止住了抽泣,
反身过来,吻了一下凌震宇搭在她肩头的手,然后走回了沙发。
“那以后你又再找相好没有呢?”凌震宇坐进沙发后,端起阿香那杯咖啡搅了
搅里面的方糖,递过去,似很关心地问道。
“没有。”阿香接过咖啡,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
“没有合适的。”
“难道你还想找一个越南的不成?”
“你可真逗,哪那么呆板啦?”阿香一下破涕为笑,动情地望了一眼凌震宇,
接着明知故问道:“你看我光顾说自己,还没问一问凌先生的家境,你有太大吗?
她漂亮吗?”
“没有,不怕你笑话,我这么老大不小了,可还是个单身。”凌震宇听阿香突
然问起自己的私事,不禁为之一震,心里一下有了数,觉得是攻心的时候了。即使
他并不喜欢这个丑陋的老姑娘,此时,他也要演一演戏。于是,他也端起自己那杯
咖啡边搅边不紧不慢地似真诚关心阿香,别无企图地探问道:“阿香小姐有没有打
算在大陆找一个老公呢?”
“当然有过吔,你们大陆的男人穷是穷一点,但是能干、贤良、爱老婆吔,可
是茫茫人海……”
“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有热情,神就在其中。不怕茫茫人海,有缘就会千里相
会。关键是,不知阿香小姐要找一个什么条件的?”
“这么说,凌先生准备为我做媒啦?”阿香诡秘地看一下凌震宇,然后接着道:
“只要人家不太看重长相,不妨找一个像凌先生这样有才有貌的人。其他什么家境、
财富的我不在乎啦。”
天哪,凌震宇一听这话,差一点就要扑过去把阿香搂进怀里。他简直没有想到
这个结果来得这么顺,这么快。他来的目的是洽谈那笔赞助,可谈了这么半宿了,
居然连一个字都还不曾提到,就直奔了另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主题。他不知道来得这
么顺当的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不觉地,他又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看阿
香。这一看,他一下就找到了这事来得太顺当的原因。他的心一下又凉了半截,阿
香实在是太丑陋、太丑陋了,她没有哪一点能和阿琪比,跟毕媛比,甚至和贾灵灵
比。正如人家所说的那样,爱她的男人一定要有超人的勇气才行。但是一想到她英
国伯爵的父亲,想到她那几亿英镑的家业,想到香港那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凌震
宇的心一下又热乎起来。管他妈的,走一步,算一步,只要自己不遭到那个越南小
伙子的厄运,她阿香的一切不都是属于他凌震宇了吗?到那时候,他要去找一个和
古玮能相上下的美人儿,都会不在话下的。想着想着,他不禁“嘿嘿”一笑。
“凌先生,你笑什么呀?你觉得我说的话不对啦?”阿香诧异地盯着“嘿嘿”
发笑的凌震宇,不知所措地问道。
“这屋子里有酒吗?拿酒来酬谢一下我,阿香,我给你选中了一个如意郎君,
你应该酬谢酬谢我啦!”凌震宇眯缝起眼睛,未饮先醉的样于嚷道。
“有酒,有酒吔,白兰地,行吗?”阿香一见凌震宇这样子,似乎明白了一点
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又谈及这样的话题,就
是走进了一个误区,又算什么呢?何况她对这么一个魁梧、帅气的大陆男人本能地
就有一种企盼。她还在乎什么呢?
阿香拿出一瓶精装的、原汁原味的白兰地来,分别倒进两个高脚杯里,和凌震
宇对饮起来。一瓶喝完,她又拿出一瓶来,喝到一半的时候,阿香突然摔下杯子大
哭大笑起来,她边哭边笑边扯掉自己身上的睡衣,然后扑向凌震宇的怀里,嚷道:
“凌先生,别和我捉迷藏了,我知道你要给我介绍的如意郎君就系你。你来呀,来
呀,我这就给你,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都给你……”
凌震宇被阿香这种突发的激情一下搞迷糊了,但他脑子还清醒着,他知道阿香
并没全醉。既然她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又一丝不挂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还等
什么呢?顿时,他感到阿香的两腿间正向他闪出一条金光大道……他连想都没多想
一下,就一抱抱起阿香朝床上一放,然后关了灯,几把扯下自己的衣裤,朝着阿香
高高翘起的两条腿,把眼睛一闭,扑了下去……
“睁开你的眼睛,把灯打开!”正当凌震宇快要进入状态的时候,耳边陡然炸
出一个惊雷般的命令,他还没有回过神来,阿香已推开他“啪”地一下自己打开了
床头灯。“嫌我长得丑,不愿开灯看着我,是吗?”她仰躺着,冷冷地说。
凌震宇这才明白过来,他面对的是一个受过西方高等教育、拥有亿万资产的女
老板。她虽然很丑,但她有用金钱堆积起来的强大的自尊,她的学识又让她比一般
女人有更高的自省意识和洞悉他人的能力。他关灯这么一个在他人看来许是中国人
的习惯动作或不经意的动作,却深深地触怒了她,在这个时候,她决不是追求瞬间
的刺激和欢乐,而在寻求一个爱抚的过程,一种真诚,一种信赖和依靠。她要人接
受的是她整个的人,而不是通过性的方式,去索取她的某种利益,她不容许虚伪,
更不容许利用!阿香这一刹那的举动,让凌震宇平时对女人在智力方面的小视和嘲
讽荡然无存,让他无法不意识到她内心的丰厚和智慧,还有她的人格力量。
但是凌震宇并没有被阿香的智慧和人格力量所打动,吸引他的仍旧是她的金钱
和地位,原本他就冲着这个去的。唯美的他只能关了灯,一闭眼扑上去,怎么可能
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朝着那倒三角脸盘的高颧骨、小眼睛,还有那他最难接受的预示
着什么病兆的一堆堆豆状的疱疹动情地做爱,给她以全身心的投入呢?但事到眼下,
只有“睁开眼睛,打开灯”了。这是一个关键时刻的考验,通过这个考验,将是别
有洞天,通不过,则面临淘汰。他不必认真,但他必须演戏。尽管演这样的戏,很
艰难,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但他还是得咬着牙演下去。瞬间的思考过去后,凌震宇
又施出了他对付女人的本领。
“阿香,你有所不知,大陆男人是羞涩的男人。干这些事,千年来都是关了灯
才干。何况……何况我们是第一次。”凌震宇鼓了很大勇气才俯下身去,盯着阿香
那双小眼,貌似温情,顶真地说道。
“系真的吗?在我这儿你大可不必系羞涩的男人,关键是你系否对我真诚啦!”
阿香睁大她的小眼迎着凌震宇投向她的目光,似信非信地答着。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一下又难住了凌震宇。他原以为找个托辞掩过去,还能关
了灯去应付她。这下他非但不能再关灯,还要在她面前表示真诚。这真诚就意味着
你要评价她的长相,还要正视并接受她的丑陋。说实在的,面对那张脸,他实在缺
乏勇气在灯光下睁着眼去亲吻一下。他怎么说,说什么好呢?可他还是给她支吾过
去了:“怎么不是真诚的啦?”他一边支吾,一边就捉起了阿香的一只手。
“阿香,你看看,你的手长得多美。”凌震宇抓起阿香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
命的稻草,他想从这里生发开去,避开那张讨厌的脸。
“是吗?具体说说美在哪里啦?”阿香知道凌震宇很难为情,但她还是坚持要
试试他的心。因为,她的确看重他的真诚与否,她要看一看这个男人怎样评价她。
她用另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抬了抬身子,靠着床头坐了起来,依旧睁大小眼迎着凌
震宇。
凌震宇以为这一招真的转移了阿香的心思,便一本正经地给她看起手相来:
“这手,嗯,实在是美。你看,这手背胖乎乎的,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再看这手
掌,这么宽,这么厚,生就是能干大事业的手。哟,阿香,”说着,说着,凌震宇
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嚷了起来:“阿香,你大概没发现吧?你的掌心里有这么大一
个三角形。”
“三角形怎么啦?”阿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莫名其妙地问道。
“三角形可不得了啦!那是一叶航帆啦,是一条大船的航帆,是一帆风顺的航
帆!”凌震宇更一本正经起来。
“三角形,谁没有啦,看看你自己的手心吧。”
“是啊,可能谁都有的,但哪有你的大,有你的明显呢?”
“得了吧,你那会儿表扬我的头发,这会儿又赞美我的手。”阿香从凌震宇的
手里抽回自己被赞美的手,似不满意地说道。
“阿香,这你又有所不知了,在男人看来,头发是女人的羽毛,美丽的头发便
是美丽的羽毛。而手,则是人的第二张脸面,尤其是女人的手。你忘了,好多故事
里,男人向女人表示爱慕,都是从捉手、吻手开始的。特别是在西方国家……”凌
震宇振振有词,还想高谈下去,阿香一下打断了他:“这些都在理上,难道我就没
有其它的地方能叫人动情啦?”说罢,她很不高兴地侧过身去。
妈吔,这女人前面都还有些自知自明,都还能记住人家说的哪个男人要爱她非
得有超人的勇气不可,怎么这下又这么想叫人赞赏她了呢?这不是存心要让他凌震
宇下不了台吗?说实在的,要从她身上找一处真正能激起他欲望的地方,可真难啊!
凌震宇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一边继续在阿香身上搜寻着还可供他一“赞”的地方。
突然,他眼睛一亮,定在她撅向他的那个肥肥的屁股上。
“阿香,你的这地方也是很美的,”凌震宇用手轻轻拍了拍阿香的屁股,继续
道:“这你肯定知道,在女人一身所有部位中,臀部才是最富有表情的地方。那儿
是心灵的窗口,可以反映出人的情感变化,既丰富又微妙……”
“你作为一个男人,难道就不知道脸面才系女人最重要的本钱,你……你说了
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要回避谈及我的脸呢?”凌震宇还没对屁股谈论完,阿香
“腾”地翻过身来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而且直奔了那个要害的问题。
这可能是天下最刁难人的女人提出的最难回答的问题了。怎么办呢?凌震宇想
了想,管他妈的,她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他只好豁出去了,就给她直说了吧,“阿
香,你的脸……”凌震宇想是想豁出去了,但话到嘴边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说吧,我能承受。”阿香毫不在乎地盯着凌震宇。
或许阿香不说这句她能承受的话,不那么毫不在乎地盯着凌震宇,凌震宇打个
闪后,还真说出了下半截的老实话。正因为阿香的那句“我能承受”和毫不在乎的
盯着,凌震宇看到了她不能承受和她非常在乎的背面。阿香也许能接受他对她脸面
丑陋的评价,但她一定不能接受一个已经到了手的,她很看重的男人因那丑陋离她
而去。凌震宇陡然所悟,说了大半天,这才是问题的要害所在。他庆幸自己刚才没
有如实去评价那张脸。这时,他比刚才冷静多了,聪明多了,他决定用另一种回答
去回答阿香。
“阿香,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有一张漂亮的脸面,固然算是有了重要的
本钱。”凌震宇道出这句开场白,猛然搬过阿香的身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
捧起她的脸盘,在那双小眼上吻了吻,又接着道:“但是,我认为关键还是人的质
量,人的综合素质。真的,从上次在港澳中心见到你,还有这两天的接触,包括今
天晚上,我感到你是世界上少有的好女人。你的学识,你的运筹,你的机敏,你的
智慧,甚至你的固执、强硬、刁钻,我都看重。当然,还有你的家财,你的产业,
我也看重……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愿意……愿意去步那个越南
小伙子的后尘,与你携手共进,共创你那辉煌的事业!”凌震宇一口气说完了上面
这段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真是神来之思啊!他竟那么巧妙地避过了却又似没
有回避阿香提出的问题,而且表现出了他率直而又真实的心理。
阿香还有什么不可信,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侧过身去,将头徐徐地靠向凌震
宇那早已辐射着男人汗香的毛茸茸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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