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列宁的阴影(8 )
不过,忧虑也有补偿。一个班上竟有一多半是女生。在人口比例上,俄国似
乎从来就没从大清洗与卫国战争中恢复过来,女人要比男人多得多。严酷的极权
主义,也从未渗透到性观念中。姑娘们自然,大方,开放,独立,如果你愿意,
可以尽享温柔。" 她们热情得可怕。" 小王说。
老北京餐馆
他说得太快、太流畅、太抑扬顿挫了,像是事前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从他光
绪二十四年二甲第一名的祖父,到燕京大学八君子之一的父亲,再到" 文革" 中
的四三派与四四派大辩论中的自己,20世纪的中国渗透在他的家族史中。如今他
坐在莫斯科西南郊的一座二十四层高的饭店顶层。他的老北京饭店就开在这里,
桌布是蓝底白花,包间以" 燕南园" 、" 蔚秀园" 、" 燕东园" 等命名,似乎饭
店应该叫" 老北大" 、" 老燕大" ,而不是" 老北京".
他的少年时代是在中关园度过的。" 朱光潜、任继愈、黄昆、季羡林、冯友
兰" ,他说了一串名字,他们都是他的邻居,在院子里推自行车、买大白菜。他
在主要由高干与高知子弟构成的一〇一中学读书,在这里他经历过" 文革" 最初
的狂热。他们在排演戏剧,在苏式的北展剧场演出,他是《抗大之歌》的男主角,
他英俊、热情、自我陶醉。前往山西插队时,他也没丢掉这种优越感。他能背下
整本《基度山恩仇记》,用标准的播音腔重述,在特别的时刻突然停下来或提高
声调。在只有毛主席语录、高音喇叭的乡村,这是再受欢迎不过的才能。他被邀
请走乡串户,讲述一个法国青年复仇的故事。
像同代人的幸运者一样,在经历了理想的覆灭、毛泽东去世带来的不确定性
后,他回到北京,赶上新时代的列车。他的表演才能也得到施展,他成为八一剧
团的演员。也像很多同代人一样,他们的命运在80年代末再次经受考验。他所在
的剧团团长找他谈话,说滞留在城外的军队要进城了,每一个编队需要一名广播
员,他们要用字正腔圆、宽厚、值得信赖的声音向沿街情绪激动的北京市民宣扬
党与军队的善意——他们只是要恢复秩序。" 他们肯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团长
向他许诺。头盔、防弹背心都已备好。
他不知道团里谁成了广播员,他记得那天清晨,他和很多同事聚集在剧院的
大门口,心灰意冷,充满愤怒。接下来的两年中,他一门心思要离开中国。1993
年初,他最终得到前往苏联红军剧团交流的机会。他是读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
《演员的修养》成长的,俄罗斯的戏剧与表演传统对他们这一代影响至深,他申
报的课题就是"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他在一个戏剧性的时刻来到,帝国业已解体,新秩序尚待确立,到处是混乱,
到处也是惊喜。不过,对他来说,这则是沉静的一年。他穿梭在不同的剧院中,
一边学俄语,一边沉浸在契诃夫、巴耶托夫的世界里。这也是俄罗斯令他深深触
动之处,政治、经济的动荡丝毫没有影响人们涌入剧院的热忱。动荡还加剧了人
们对艺术的渴望,他们更期待某种恒定的情感。这也是大开眼界的一年,一些细
节尤其令他难忘。他不无惊奇地发现,红军剧团的表演剧目大多与军旅生活无关,
而是《假面舞会》、《聪明误》、《打野鸭》这样的浪漫剧、讽刺剧。" 他们天
天生活在军营里,为什么还要在剧院中再看到军营生活?" 导演反问他。导演多
少有些不解,为什么中国的八一剧院里所有题材都与部队有关,老班长的故事被
一遍遍地重排。可能也是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1991年夏天莫斯科的士兵拒绝
对市民开枪。是约瑟夫。布罗茨基所说的吧,一个阅读狄更斯的人比一个不阅读
的人更善良,人类的最大敌人不是资本主义,也不是共产主义,而是人的心灵、
人的想象力的庸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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