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顾庄(上)(2)
存扣和哥一起过,就成了哥的影子,走哪都跟着。哥上学也跟。一个人在操
场边上玩,捉蜜蜂,找蝉蜕,望学生上体育课,嘿嘿地傻乐。有时上课时,他从
哥那教室的后门偷偷爬进去,像条狗坐在哥的课桌下,极专注地摆弄他找来的宝
贝。他从不打扰哥。他和哥感情很深。
存扣七岁上小学这年,哥初中毕业了,他没有务农的心,天天瞅空儿到离家
不远的街上跟瘸子长宝学修理。修锁,配钥匙,修电筒、有线广播和收音机,什
么都来,杂家。也就小半年,该摸着的东西都摸着了,就回家在自家西厢房朝外
的一面墙上凿了个门脸儿,自个儿单干起来。找来两个旧音箱摆在门口,成天开
着响儿,引来不少男女伢子到他店里玩,看他修东西,听歌曲儿。存根的维修店
比庄上的文化室还热闹。
月红就是在维修店和存根搭上讪的。她家在顾庄西面三里路的李庄,那天到
顾庄街上买毛线,顺便把她哥的五节头长电筒带来修,她哥晚上看鱼塘没支亮手
电可不行。存根把电筒开关拆开,几下摆弄便修好了,说声“接触不良”就递给
了月红。月红问“几钱呀”,存根很洒脱地说“算了,小意思,没费电费材料的”。
月红盯住存根看,忽然脸就红了,说声“难为你了”,转身下了台阶。才走几步
存根把她叫住了,给了她几颗乳珠儿,说“你这电筒五节头的,电大,给你几颗
带家去,烧坏了有得换。”存扣看他哥一直用眼睛把月红送出好远,直到从巷头
转弯不见了。存根眼睛亮亮的,像在想些什么。
过了两天月红倒又来了。她带来个硬纸有线广播,说是声音嗄,难听,让存
根师傅修修。这是个简单活,不知为啥存根却捣鼓了个把小时才弄妥了。月红也
就陪了个把小时。开始是站在柜台外头等,以后存根叫她坐到柜台里头等。存根
修,月红就坐旁边看。这以后月红来铺子的次数就越稠了,有东西修也来,没东
西修也来。一来半天。街坊邻居都说这两个人相好了,又说大概桂香回家来就要
请媒人去说亲了。
想不到哥是个花喜鹊,和月红姐相好就不理宝宝(脚注:苏北方言。对弟妹
或比自己年纪小的同辈都可以叫“宝宝”。)了。存扣恨恨地想,妈妈回来准告
他一状,叫妈妈骂他!妈妈每次家来都说在外面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哩,每次走都
叮嘱他要带好我哩,——你看,今天月红姐姐来他就把我关到房门外头来了。真
是欺人哟!
现在是早上九点多钟光景,东面水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煮早中饭的人该来
淘米洗菜了。这是庄上最好的水码头,不是碎砖乱石垒的,也不是在河里打桩再
担上木筏和竹排,而是两块建桥用的水泥板接的,平平展展地伸进河中,可以一
次蹲不少人呢。这码头下面尽是砖头瓦瓣,老辈人说这河边上原来有座龙王庙的,
以后不知为什么坍塌了,想必是年纪太老了,碎砖烂瓦全推进了河里。因此夏天
在这里洗澡游泳的大人孩子就特别多,脚踩不到河泥,水就不浑,随你放鸭似的
人在里面扑腾,水总是清的,照样可以淘米洗菜挑水吃。不像旁的码头,黄昏时
河里洗澡的人多了,来挑水的人就把桶往河中间一撂,激起一片浪花来,吆喝道
:“二小,替我到河心兜两桶干净水来!”淘米洗菜的人则把淘箩篮子伸向河里
:“丫头,帮着到远处清下子!”
这码头就是好,顾庄头一名。
存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根下面,把面前丛生的狗尾巴草的穗头拔起来,箭矢
似的射进河里,在水面上杂乱地浮着,慢慢地往远处漾去。一只牛蜢飞过来,锔
上楝树的皱皮,存扣窝起手掌,“啪”地一拍,然后拎起它的尸体扔向河面。太
轻,扔不远。水面“咕”地翻起一朵蘑菇伞状的水花,不知打哪里出来的一尾鲦
猛地蹿上来,一口把它吞了。尾巴一摆,倏忽间就消失在远处,后面留下一道浅
白的水痕,马上就不见了。
头顶上的蝉又叫了起来,“知儿——知儿——”就一个腔调,听得人要打瞌
睡。存扣不喜欢听,存扣喜欢听歌曲,像现在广播和收音机里老放的彩色电影
《红雨》里的插曲《赤脚医生歌》他就很喜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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