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顾庄(上)(14)
有人插上一句:难怪我细瞧保连一点也不像他老子。一个人跟着反驳:不对,
瘌疤像。大伙一起笑起来。说白者接着说,女人做了这事儿眉眼精气神儿都会变
样的,一次两次看不出来,时间长了老瘌疤也不是呆子,拿刀要和那后生拼命,
人家早得信拔篙走路了。就折磨婆娘,用鞋底狠抽她裆裤里的痒痒肉。还不敢哭,
低眉顺眼地服侍他。
可过了些时,老瘌疤突然对婆娘好起来了,反过来服侍她。原来肚里有种了。
老瘌疤好像想通了,自己又没得用,白拣个孩子养养也不错啊,还可替自己挡挡
丑,人家哪知道不是自己的种,这孩子脸上又不刻字。但纸咋能包住火,他那旮
旯晓得的人多哩。亏得巧英人好,哪个也不说出去。女人摊个二蔫儿也是前世里
习了坏的,只能苦水往肚里咽啊。
一桥人便欷?[:
“巧英也真是可怜。”
“难怪要寻死——有啥活头!”
“怪不得信佛,修来生的。”
……
过了几天,“半截头”陈保山也来到东桥上乘凉了,他的到来给纳凉晚会添
了生力军。
这陈保山今年五十五,绰号“半截头”是因为他长得胖,而这胖子却是没有
腿的——从大腿根下齐崭崭地没了——就剩下半截身子。蹾在哪儿都像尊半身塑
像,特别是他穿着中山装的时候。他十七岁离家谋生,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
三十五岁那年做小买卖到了徐州,恰逢矿上招工,就应招做了一名煤矿工人,一
年到头井下采煤。因长得粗黑,又干的危险粗笨活儿,岁数也大了,竟一直没找
到个婆娘;工资倒是不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逢年过节他总逮个机会回来一趟,
给亲戚朋友送些肥皂、毛巾、棉线手套之类的劳保用品,这在乡下都是稀罕物儿,
所以保山每次回来都东家请西家带的,人缘是极好。其实他最受人欢迎的是他自
编的淘米箩儿,是他闲暇时用矿上爆破用剩下的各色小皮线编成的,重甸甸,又
好看又结实,十年八年都用不坏。因这玩意儿极费工,每次带回来只不过一个两
个,除庄上的支部书记大队会计民兵营长之外,其他人如果没有足够交情是不容
易得到这份稀罕礼物的。那些拥有皮线淘箩的主儿早上去街上买小菜都拎着它,
小巧花哨的,吸引了多少人艳羡的目光,因此,拎淘箩的眉眼里就颇有几分自得
和炫耀的意思了,有人夸上这淘箩多好,就响当当应一声:“保山送的!”保山
在庄上人眼里是走江湖闯世界吃公家饭的名人,他的馈赠也就无形中提升了接受
者在庄上的身价。这小小的淘箩就是一个参照,一种肯定,实在在地拎在手里,
具有鲜明的说服力。
但保山后来却失去了腿。一次井下瓦斯爆炸,他被一根绷断的铁绳齐腿根斩
断,公家奋力抢救,总算给他拾回一条命,每月按时发他工资,遣他回家养老了。
这陈保山虽然腿没了,上半身并无大碍。大队里在河边上为他砌了两间小屋,
收拾得蛮清爽,让他住得舒坦适意。因得了矿上一大笔赔偿,又月月拿着工资,
舍得吃,上半截养得胖胖的,满面红光。虽然两条大腿齐腿根断的,却一点也没
伤到那话儿,这对陈保山真是一件幸事,否则拿他的话说真是不想活了,因此他
也才能得以迎娶了东边陈家庄二十七岁的小寡妇,只是不晓得他五十几岁的年纪
更加上少了两条得劲的腿子,是怎么服侍得了他那丰乳肥臀的女人的。据说夜里
行船的人打他屋前过时常听到小寡妇被弄得极快活的叫声,想停船上岸偷瞧个蹊
跷,但哪敢上去走近那亮着灯光的窗户——他从矿上带回来的大狼狗凶着呢。
陈保山因为腿子不方便,平素乘凉只是在自家门口搁张凉床子,前面就是大
河,没遮没拦的,河风吹得蛮舒畅。这几天老听见远处桥上传来阵阵哄笑,他本
是个好热闹的人,心里便有些痒,要小寡妇隔日找两个后生用藤椅把他抬到桥上
去乘回凉,和大家耍耍。
这桥上一干人见陈保山来了,便拿他起哄,说保山叔你走南闯北吃的盐比我
们吃的米多,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多,见过外面的大世界,能不能为我们说道说
道。保山被众人一抬举,心里很受用,哈哈一笑,说没得事,讲故事说白是我拿
手好戏,就先跟你们讲个徐州那边的民间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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