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顾庄(下)(5)
春莲一听是存扣,马上拍起巴掌呵呵乐起来,说:“你怎么看上桂香家那小
子呢,那娃儿还没成人哩。不行,不行。”庆芸就发急道:“就要他!”她妈便
不响了,与女儿对面坐着,沉吟道:“按理……桂香家和我家是不般配的,一个
半边人家,总不大好。娃儿又小……”
庆芸便打断她:“小怎么啦,一长就长大了!”她用眼瞟着她妈,泪光莹莹
的。
“好吧,”她妈一拍大腿站起来,“这细存扣小模样儿确实生得蛮标致,人
又聪明,配得上我儿。你别烦,妈遇到他妈桂香就跟她说,她还会不答应?!—
—哼,我支书家的千金小姐!”
庆芸就头低着小声说:“那你就快点去说。”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春莲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说,“这庄上还没有
你妈办不成的事——妈看上的娃儿,谁家也抢不走!”
可春莲却万万没想到竟碰了桂香一个软钉子,她心里真是恼怒,又有些沮丧。
她想现在不搞运动了,庄上人越来越不把干部当菩萨了,现在连我闺女都有人嫌
了,这怎么得了啊!她想这桂香是一门心思想把存扣培养着考学的,这小子特灵,
说不定真考上了;如果以当干部的势硬压着别别扭扭地做亲,到时也难保不反复
:男伢子有了本事后毁亲的事四村八舍又不是没有过,最后弄得寻死觅活的都有。
她想,如果庆芸能得那娃儿心就好了,两个小人儿一好什么都好说。可那娃儿太
小,还没开窍呢。还是要庆芸多搭搭他,一旦懂事了,就保不定和庆芸好上了。
她想自己小时候,十六岁就在村里猪场做事了,当时她爸在公社上,经常来猪场
巡视,她三绕两绕就把他给俘虏了。在猪场潲房里好了两回,她爸就急吼吼地托
人来提亲了哩。想到这里她不由脸上一热:她爸是比她大十三岁的哟。她又想虽
则时代不同了,自己过去的那一套也不通了,但投男人所好才能绑住男人却是千
代不变的理儿。她喊来庆芸到房里,推心置腹地和女儿谈了半天,把她的心意儿
细细地说给女儿听,听得女儿脸上红喷喷地,还“咕咕”地直笑。
于是庆芸晚自修后就陪存扣一起赖着,存扣走她也走,跟着存扣。存扣不要
她跟着,她就说女孩子火光小,走夜路容易沾上鬼的,男孩子肩上有灯,鬼就不
敢上来。存扣就笑她迷信,却也被她说得毛孔寒嗖嗖的——从小在东桥上鬼故事
听多了。他心想反正是顺路,带她就带她吧,这一路几年死了好几个人,还有凶
死的,黑灯瞎火地走到那门口还真有些怕人,有这丫头一路上叽里呱啦陪着倒也
不会乱想了。可庆芸却十分腻人,跑到黑处要牵住他,遇到狗子还尖叫着抱住他
的腰眼。存扣怕同学看见了说他,给她约法三章,说遇到这两种情况最多只能牵
着他的衣裳,不许拉手,更不许抱腰眼,而且过了黑和狗子后必须松开,否则被
人瞅见了说你是我媳妇咋办?庆芸笑嘻嘻地应着,又忽地冒出一句:“人家说就
说呗!”存扣睁大了眼睛说:“你倒不怕人说。我才不要媳妇哩。我妈说了,大
丈夫要先做大事再讨老婆,说我将来考上了寻城里的婆娘呢。”庆芸便讷讷地慢
了下来,存扣兀自说着,一看旁边没了人,回头跑过去牵起庆芸手说:“你干什
么呀,不想走啦!”庆芸便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跟他默默走了一路。
那天晚上,雨大风急,存扣吃过晚饭站在门口犹豫着,月红嫂子就要他别去
上晚自修了,就在家里看看书吧。他还是抓了把伞冲了出去,到教室一看心里不
由叫起苦来,原来走读生今儿一个都没来。下晚自修铃一响,他就收拾课桌回家。
张老师正好在,就叫住他,说外面风大雨大,就在学校里跟哪位同学挤一宵吧,
跑到家有两里地呢。存扣说,不行,没跟我家里人说,我不怕的。就走进了风雨
里。
存扣打着伞在路上艰难地走着,这条路平时蛮好的,一下雨就烂糊成一片,
一跐一滑地很不好走。好不容易上了东桥,雨伞顶着风,一步都迈不动了。存扣
不敢硬挣,怕伞一歪来一阵大风把他带进河里去,便收了伞,淋着雨,把头低着
往前硬顶着走,一来天太黑为了看清桥面,二来重心降低,减少风的冲击。就这
样一步一步往前挪。桥高,风大,雨急,水泥桥面上又滑,他小心翼翼,生怕不
小心有个闪失,万一掉下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虽然会水,纵然淹不死他,唬也
唬死了。他突然想起鬼来,身上一激灵打了个冷噤,头低着加紧向前,却不意脑
袋忽地顶上个软绵绵的东西,唬得头皮发炸,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惊叫着一屁
股坐上了桥面。原来他撞上了一个大人的肚子,人家也没看见他。那人叽里咕噜
地骂了他一句,继续走了。存扣惊魂未定,跌跌撞撞冲下桥面,在下坡时脚一跐,
一跤跌倒,往旁边一瞅,居然跌在死去的会说故事的老郎中的小屋门口。这矮草
房不住人几年了,平时里面堆着烧草。那扇黑笃笃的门是平野坟时老郎中从墓穴
里捡的棺材板打成的。存扣吓得魂飞魄散,伞也不要了,爬起来往家里发足狂奔,
转过前面路口,看见前面打着电筒来接他的哥嫂,就哭出声来朝他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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