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咖啡
艾是那种不算非常漂亮但却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举止间流露出高雅傲人的气质,
在人丛中总显得卓尔不群。但最让我折服的是她那善良宽容的胸襟,和对任何事情
都执著到底的坚强意志。
几乎没有例外,艾和所有的现代人一样,一天的忙碌之后,夜晚常常在网上打
发漫长的时光,有时我们同在一个聊天室胡侃,一起围攻一个不相识的人,然后用
密谈哈哈大笑。第二天公司碰面的时候还会意犹味尽地乐道不停。
夏季的一天,艾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她爱上了一个网友。我很惊讶地说:“你有
病啊你?”电话那端没有出声就挂断了。也许她当我是她好朋友才想对我说心里话
的吧,内疚的心理促使我忙又把电话打过去,可是连拨了几次都是占线,我知道她
又在上网了。没办法,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夜里,正在梦乡里的我突然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闭着眼睛在床头乱摸,终
于拿到了电话——
“喂?对不起哦,是我。”听出来是艾。
“怎么了?”我问她。
“你相信网恋吗?”她在电话那头无厘头地抛来这样一句话。
我拧开了床头的台灯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已是夜里二点三刻。心想:真是的,
明天还要上班的呀。可是怀有刚才的歉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顺嘴答道:“不信!”
“噢……”我听得出她对我的回答有些失望。
我又补上一句:“你不是也不信的吗?别胡思乱想的了,明天上班你又头晕了。”
“好吧,对不起。”艾挂断了线。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艾已经来了,她看见我,对我笑笑,好像什么都没有
发生过一样,我心里想,昨晚的事随着新的一天的到来已经消失了。
午饭时间艾约我去楼下一间茶餐室,那是我们常去的一家很幽雅的小店,原木
的桌椅铺着杏黄的格桌布,落地的大窗垂着半卷的竹帘,细碎的音乐伴着奶茶、咖
啡的香气飘来荡去,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叫了一份简单的西式套餐。
整个吃饭的时间艾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待服务员收走了盘碟,咖啡端上桌了,
她嘘了一口长气,看了我一眼,接着轻轻地撕开一包袋装的糖,黄色的蔗糖颗粒从
一角的开口处泄到杯里……她轻轻地用勺子在杯里划圈搅着,自言自语道:“溶了,
不会苦了。”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丝笑意在她的嘴角溢出。
“你喝咖啡不是不放糖的吗?”我奇怪地问她。
“与其苦着不如尝试加入另一种滋味。”艾对我笑着说。
“呵,是谁改变的你呀?”我调侃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却对我说:“你也试试加糖后的咖啡味道,是另一种
感觉呢。”
“我可不想改变自己。”我固执地回她一句。
艾把脸转向了窗外,很快她又转向了我问道:“你听过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吗?”
“没有……”我老实地答道。
“一首《 当你老了》的诗。”艾对我说。
“那你念给我听。”
“——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
爱慕你的美丽与温馨,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艾幽幽地念完了,一阵沉寂。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眼睛有
些潮湿了, 我知道我已经被感动了。
“是他念给我的。”艾对我说。
“谁?”我的声音明显有点高了。邻桌的一个客人回头带着一脸的不满瞟了我
一眼。
艾调皮地笑笑,拿起了桌上的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有回答我。
“你不会真的相信网恋吧?或是,你已经……?”我问她。
她笑着对我一板一眼地说道:“现在我信了,因为我爱他!”
我急问她:“你会去见他吗?”
艾笑了,说:“当然了。”
“你不怕失望吗?”说完我又后悔了。
“真心爱一个人怎么会失望呢?除非我不爱他。”艾坚持地说。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询问道:“什么时候?”
“冬季。”艾说完后就叫了服务员结账。她不想再说下去了。
那日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艾是个执着的人。只是,我很担心艾,因
为多数人都说网恋是个虚幻的陷阱,美丽如同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几个月过去了,秋天悄然来到我们身边。艾变得年轻了许多,素面朝天地来上
班,平日傲人的气质里多了些柔情。
看着艾的变化,就像张爱玲写的那样——“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
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我想,艾的心也是幸福的吧。
每到快要下班的黄昏时分,艾就不安地伫立在窗前,满目期待,凝望着暮色合
壁的天边那颗盈满了相思的落日。只有我知道,她在等待什么。忽然我觉得艾是幸
运的,她可以在冬季牵握住一双爱她的手。
冬天就要来了,能守得住冬寒的种籽一定会在春天吐露最美的色彩。
想起了一句曾看过的话——爱情,是含笑饮毒酒,敢喝才轰轰烈烈。
但我觉得,爱情更像艾喝过的那杯加了糖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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