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中秋之夜,“松涛居”里的众人在议事厅前的园子摆酒上菜、吃饼剥柚子。
这一夜老天很给脸,给了一个大大晴空。
仰望天际,明月圆满如玉盘,高悬于上,似在似远似近处,而秋风尽管凄清,
却被酒酣与人语尽数拂暖。
樊香实头戴鲁胖叔剥给她的抽皮小帽,啃着今儿个和大娘、婆婆一起揉制的萍
蓉枣泥饼,啜着祁老爹自家酿的桂花酒,听着符伯和灶房大娘斗嘴斗不休,见和叔
平时冷淡的嘴角扬起一丝软弧,又见几个药僮们头上同样顶着抽皮帽,被居落里的
其他大叔抓到一旁学划酒拳,划输了还真被灌酒,唔,小伍和小柒的眼睛都醉茫茫
了……她看着、看着,双眸弯弯笑开,一直笑,她很喜欢这样的中秋夜啊,只是仍
有淡淡惆长。
今年月似去年圆,但小姐不在了,而公子是否正因如此,所以不愿同欢?抑或
真有事耽搁?
“阿实,满上满上,咱俩再来一碗!”祁老爹抱着酒坛子来寻他的小酒友。
“好啊!就满上!我陪老爹醉在一块儿!”她咧嘴大笑,那些该有、不该有的
怅惘,已不去多想。
相如一轮月当空。
陆芳远伫立在万丈高峰上,脚下云海浮涌。
一时有四季,虽是中秋,北冥高峰上白皑皑一片,全是万年之雪。
“松涛居”的药园虽说位在峰顶,但此地是比药园所在处更高的地方,当真是
峰之顶端。此时并未落雪,但山风狂野,在耳边呼呼吹啸。
他是在七天前上来的,在这最高、最险之处等待一株“寒玉铃兰”开花。
此花剧毒,花期四年一回,虽是毒花,却可用来对付百来种毒症,或达以毒攻
毒之效,或转作解药引子增强疗效,只要使用得当,便是宝物。
“寒玉铃兰”在昨日便已开花,他摘下,以层层锦帕覆住搁于扁匣中,此时安
置在他怀内,该办之事已了,他却拖延了一日未返。
在想什么?
想……今夜当是十五中秋,一个少了师妹的中秋佳节……他微微勾唇,内心竟
无年大波澜,嘴上的笑于是揉进嘲弄,再次认清自己的无情。
他本是无情之人,如今却披着一个多情且柔情的外皮,认清这一点,不将谁萦
怀,直至非下手不可之时,便能狠绝。
四周的风依旧呼啸吹扬,他似又听到菱歌那些话——师哥,我见过阿实和你在
一块儿的模样,她望着你时,眼睛总是水亮……
那姑娘喜爱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弃她吗?
风陡静,忽又张狂,一静一狂间,他的阔袖鼓扬,宽袍猎猎作响。
低眉掩睫,乱风穿耳,脑中浮出一张喜爱他、尊崇他的红红脸容。
我还是比较喜欢年岁大些、沉稳些又斯文些的男子……像公子这般,那就很好,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他又想笑,似也当真笑出,胸中鼓动,笑音流泄,只是被风夹击乱拂,一出口
便淡了,什么也听不清。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那个被人卖了、八成还会帮人数银两的姑娘,这么说他。
她性情爽朗,模样坚强,毕竟是女儿家,爱哭爱笑,喜欢抱人,更爱让人搂着
……搂紧她,她会瑟瑟发抖,像似太过欢喜又太过渴望,那喜,从深心处涌上,才
让她无法抑止地瑟颤,越抖便越要抱紧他。
是啊,不会再有更好的,他会待她很好、很好,好到能教她任由他搓圆揉扁。
毕竟,她是他养出来的好东西。
他自当珍惜。
突然间,一股浓欲般的渴望刷过他全身,紧紧缠占整个心魂。
……想见她。
极想、极想、极想。
他长目陡张,足下发劲,蓦然转身朝峰下一掠,鸦青长发甩出的飞弧尚未落下,
他人已奔出几丈远。
他想见她。想见樊香实。
轻身功夫绝妙之巅,一路奔驰回药园,陆芳远骑上搁在药园小庄马厩内的坐骑,
再一路往“松涛居”策马直驰。
即便再赶、再快,前前后后亦是花去三个多时辰才返回“松涛居”。
步进“空山明月院”时,中秋早过,已是隔日的寅时三刻。
整座居落陷进欢庆后的寂静,他犹在这逼近凌晨的时分,嗅到风中残存的酒香
与甜柚香气。
他在自个儿榻上找到那个极想、极想见到之人。
将怀里装有“寒玉铃兰”的扁匣伸随手搁于桌上,他在榻边撩袍而坐,就着透
进房中的清光打量那张静谧谧的脸蛋。察觉软被底下似有异样,轻轻一揭,竟见她
怀里尚搂着一个酒坛子!抱酒霸占他的床榻,越来越没规矩了……他冷俊的唇不禁
放软。
她满身桂花酒香,指腹刷过她绯红嫩颊,竟还这么暖烫,都不知饮下多少酒,
如此不知节制,实在讨罚。
他指劲一沉,掐了掐姑娘家的蜜颊。
挨他掐拧的姑娘很无辜地皱皱眉,哼疼出来,扭头欲要躲开,偏生无法闪避,
渴睡又酣醉的眸子终于勉强掀开细缝,迷迷蒙蒙望见榻边那熟极轮廓。
注视了会儿,她格格笑出,十指越发抱紧怀里酒坛,胡乱呢喃道:“公子……
公子……把酒满上,阿实是好酒友、上好的酒伴,祁老爹,喝……”
怎蹦出祁老爹?莫不成将他看作别人?!
也不知这不满心绪从何而出,似觉自己如此这般渴望见她,但她却喝得醉醺醺,
欢畅淋漓,着实教他随怒。
突然间,那柔软发烫的娇身攀过来,小蛇般的细臂缠住他腰际,遭抛弃的酒坛
子可怜地滚到一旁,旋了两、三圈便止,她的小脑袋瓜偏还不断往他腰腹蹭啊蹭、
摩挲再摩挲。
他火一起,按住她的身子,扳起她酒红未散的小脸。
嘴一张才要开念,她却瘪瘪嘴,眸里溢出莹光,鼻音甚重地模糊喃着——“…
…公子……别难过,阿实帮你哭过,都哭过了……你别难过……小姐不在了,还有
我,我不走的,好不好?不走……不嫁人……喜欢……很喜欢你……你不要讨厌阿
实……公子,这样在一起,好快活,每一天都快活,你知道吗……”
她说快活,泪水却一波波坠下,有些落在榻面上,有些挂在她匀粉颊面上。
陆芳远盯着那张粉颜,左胸怪异的绞疼又起。
沉着脸,压下胸中古怪感觉,他一把拽她起身,将她横抱入怀。
“唔……要睡……祁老爹,我、我划赢了,该老爹喝……喝啊……”
“喝得这般醉,谁是谁都认不得了吗?”他紧紧箍住她,眯目瞪人。
可惜他眼神再如何严厉,怀里的人儿根本感受不到,还冲着他咧嘴傻笑,笑着
笑着,水眸一合又要睡着,红唇嘟囔着。
“公子快回来啊……”
“怎不带我去?峰顶……峰顶有花……”
“……等花开,怎不带我去……阿实不怕寒的,我也想看花开……”
他深吸口气,闭目,再张开,整了整面庞。
他一身风尘,她一身酒气,北冥凌晨深透寒意,他抱她出“空山明月院”,直
直奔向“夜合荡”。
刚近温泉群,夜合香气若即若离,晕晕颠颠迷染了整片泉氲。
他抱她走进温泉池,坐定,拥她在胸前,然后才慢腾腾地为两人脱衣卸裤,从
上到下,从他到她,全都挣脱遮掩之物,就这么赤条条、如初生婴儿般袒露,他抱
着她,她贴着他,肌肤相贴,无一空隙。
他的一只长臂横至前,抓握她贲起的女峰,五指似怜爱又似泄忿地熨烫她的肌
肤,然不管为何,樊香实的神魂到底震了震,有些醒了,却又觉被一把大火烧腾得
难以忍受。
“公子……”她可怜兮兮的拧眉,螓首往后靠,紫泽发丝纠缠他的肩、他的胸。
她眨眨眸,努力要定住眸线,偏偏饮酒过量,只见他面庞粗浅线条,却看不清
他的五官神态但他的眼,黑且绚亮,是模糊中轻易能辨的方向。
“真认出我了?”
“你……你回来了……”她再眨眨迷眸。
“今夜极想你,所以赶回来了。”
他平淡透微寒的语气,直白说出心情,到底是力道十足。
樊香实耳中被那淡淡一句、少少几个字滚辗过去,背脊麻颤,一股气往脑门冲,
瞬间又醒几分。
“大伙儿都过完中秋,公子错过了。”她扭身瞧他,心脏怦怦跳,满身潮红。
他有些面无表情,徐徐眨眼,目底尽拢烟氲,眉宇间看得出风霜。
她等着他再多说些话,他却不语,只抬手撩开她的湿发,指腹一下下抚挲她的
颊,还有她柔软下唇,仿佛正仔细看她,极想她,所以此时看得专心一意。
她亦努力地注视他,鼻翼微歙,水下的胸脯一阵阵鼓伏。
“阿实,往后别喝那么多酒。”他道,拇指又轻挲她酒气未消的红颊。
“嗯……”她点点头,细细喘息。
“更不准你抱着酒坛子上榻。”
“唔……嗯……是。”确实是她不对。
突然,她颊肉被一把捏住,扬睫瞥见公子漂亮的黑眉一扭,眯目瞪她。“还敢
给我边喝边睡?把榻上、被上弄得到处是酒味,胆子大了呀你?”
“那个……那个是……唔不好……”被掐着脸,她说话口齿不清。
头一扭,她挣脱公子的指掐,不等陆芳远再使招,人已整个扑上。
她牢牢榄住他的颈项,紧贴他的发鬓、他的身躯,热息有些急促、有些耍赖地
喷在他耳边。
“公子刚才说很想我、很想我,不是吗?”
“我没说。”他也耍赖。
“哪、哪能这样?你明就说了!”
“你喝得醉醺醺,听错了。”
“我听得真真的,听得酒都醒了,我——唔唔……”男人侧过脸,含住她的唇。
仿佛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深入浅出、辗转相濡的亲吻。
许久、许久,四片唇瓣才稍稍分开,樊香实喘息不已,却轻轻笑着。
脸容微垂,额头靠在他颚处缓缓调息,她低柔呢喃道:“公子,往后花开,你
也带阿实上峰顶吧……”顿了顿。“在峰顶上,若因花开得晚些而错过佳节,至少
有阿实陪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嗯。”他低应,一掌抚着她后脑勺。“阿实……”
“嗯?”
“独自在峰顶时,我确实想你。极想。”
他怀里一身水润的姑娘抬起红扑扑的脸蛋,犹有醉色的杏眸弯成两道小拱桥,
冲着他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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