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芳远香实客倌?
她称呼他……客、倌?!
陆芳远额角鼓跳,那把在体内闷烧了将近四个月的火气,在此时闹腾欲冲。
他迟了好几天才动身寻她,原是追踪牛家小哥一辆马车,未料刚出北冥地界,
所追踪到的车轮子痕迹变成一前、一后两辆车,且往川东而去,并非他一开始所认
定的中原两江,让他不禁起疑先前料定的那一辆马车,究竟是否为牛家小哥所有?
之后他南下,行船入中原富庶之地,而后再北上找到在那儿谈买卖的牛家小子,
他并未现身,连着几日暗地跟踪、夜探,才从对方欲捎往江北永宁的一封信中瞧出
端倪。
于是北上后复又南下,来到永宁“捻花堂”。此时,他坐在临窗雅座,见她撩
帘而出,见她与旁人亲匿说笑,见她抬睫瞧向他,前后竟已花去这么长时日。
而她来到他面前了,竟敢将他视作陌路?!
这一边,樊香实挣了挣,没能挣开他的掌,又怕引起旁人注目,一张脸吓得微
微发白,仍故作镇定问:“不知客倌……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掌心好烫,施劲一握,像也掐握她的心,她瑟缩着,又气自己的畏惧。
“你说呢?”他不怒反笑,笑得她头皮泛麻。
“……你、你……来这里干什么?”装不下去了,她拿背挡住其他人视线,嗓
音压得极低,挟带怒气。
“你说呢?”
……是要她说什么?!
这样玩她很有乐趣吗?
她圆亮双眸忽而起雾,水光含在眼眶里,以往她会拿手背恨恨的、还有点孩子
气地擦去,但如今她却抬高下巴,深深呼息吐纳,很努力要把眼泪逼回去。
察觉她双眸泛光,陆芳远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她的目光不禁复杂起来。
相别几月,她腴颊消瘦更多,离开北冥“松涛居”时,她脸色状带病气,如今
亦未调养过来,下巴太过尖细,小小脸上,两丸瞳眸显得更圆、更黑,此时还轻覆
泪雾……他原本顶着一把大火,恨极、怒极,不甘心她让他难受,忽见她这模样,
才意识到这些寻她不获的时日里,他一颗心高悬,就怕她头一次离他这么远,在外
头要吃苦受罪,尽管晓得她会努力活下去,仍旧忧心。
在意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这点让他感到厌烦,而且愈益喜怒无常。
捺下心思,他在桌上放下一块小碎银子作为茶资,沉静道:“回去了。”
随即他便徐徐起身,握着她的手要离开,仿佛她仅是跟主子闹脾气才溜出来散
心的小丫头,如今玩够了,主子亲自来寻,她也该乖乖听话随他走。
樊香实惊喘了声,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招,不禁被他拖走了三、四步,一手
还攥着店里的小托盘没放。
“阿实?!”茹姨在她身后讶呼。
闻声,她回头看,没察觉眸里眼泪已滚出来。
此时众人目光全聚集过来,她神智有些稳了,连忙用力扭动手腕,声音仍压得
很低,但禁不住泄出哭音,求着——“我不跟你走了,你放过我吧。我在这儿做得
挺好,她们待我很好,我喜欢这儿,喜欢这儿的人,你放过我吧……”
陆芳远胸中如中巨锤,因寻到她而略平息的怒涛再次高掀。
他不太确定那样的心绪波动是否全因愤怒。
胸臆绷紧,喉头亦被狠狠掐住,他吐不出一丝气息,也抢不进丁点儿空气。
他这一怔,握力陡松,收在掌里的那只秀荑如咬破网子的鱼,惊吓溜走。
樊香实逃得很快,想也未想已奔回“捻花堂”后头大院。
要逃要逃啊!
她像只无头苍蝇在回廊上来回踏步,本要冲回房中收拾包袱,又想是否该跟谁
辞别,继而再想,她扔下公子逃进来,前头莫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果不其然,前面铺头已传来声响,她还清楚听到茹姨骂着——“像你这种男人,
老娘见多了!狼心狗肺,人面兽心,靠着一张小白脸到处招蜂引蝶,招摇撞骗,赖
着女人吃饭!哼,你不就是想强带阿实回去,要她继续做牛做马来专养你这混蛋!
告诉你,阿实不想走,那她就可以不走!”
顿了顿,继续叫嚣。
“等会儿你给老娘写张离缘书,写清楚了,就写你和樊香实将来男婚女嫁各不
相干,樊香实是樊香实,你是你,往后再来烦她,老娘打断你狗腿!”
一听,樊香实都快晕了。这儿确实庇护各路受难女子,她也算受到庇护,但这、
这……这误会实在有够大!
罢了罢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把自个儿的事推给别人挡,算什么事?她爹可不
是这么教她的,她哪有资格躲?
牙一咬,她正要冲回前头,上臂突然被一把拽住。
“出什么事?”江寒波眉锋凌厉。
她唇瓣略掀,竟不知从何说起,内心乱成一片。
然而,也无须多说了,她瞧见江寒波利目一抬,看向她背后。
寒意从脚底窜上,她迅速调头,陆芳远已然立在那儿,深黝眼仁锐光疾掠,直
直瞪住江寒波那只拽紧她臂膀的手。
“岂容你来撒野?姊妹们,十二剑阵伺候!”
茹姨怒喊一声,眨眼间,“唰唰唰”连番骤响,十二位“捻花堂”的女子仗剑
而立,长剑泛银辉,各守阵位将闯进后院的陆芳远团团围住。
“上!”
一声脆喊,众女此起彼落群起而攻,陆芳远一蹬腿亦迎将上去,但他目光不曾
从江寒波身上移开半寸,他直勾勾盯着。
对付十二剑阵,这剑阵或者精妙绝伦,或者变化多端,但他打法相当、相当简
单,亦无比、无比利落,简单利落到让傻傻望着的樊香实生出警觉,瞧出端倪的双
眸瞠圆,张声大叫——“小心他使——”
“毒”一字未及出口,便见陆芳远两只阔袖疾扬,包抄他左、右、中三路的女
子立时软倒。
众女不知他底细,又太仗恃这威力强大的剑阵,防不了他以迷毒突发。
但“捻花堂”众女见事甚快。有人倒下便有人递补上去。而陆芳远就抢这短短
瞬间!
他提气拔飞,跃出剑阵之外,双足尚未沾地已然出招,一出招便下重手,压得
江寒波不得不收回握住她上臂的那只手,凝神对付。
对方一撤,陆芳远并不抢攻,却是宽袖一卷,将樊香实扯进怀里。
夺了人,他连三窜,上瓦顶后扬长而去,飘飘青影落子众人眼底……
樊香实当真心灰意冷了。
被侠带着腾窜疾飞,她掩着双睫,不打不闹,一身重量全赖给他。
风扑打面容,钻进鼻中,她避无可避地嗅到独属他的清冽淡香,心蓦然一绞。
明明很思念,却不允许去想,怕深陷泥淖一辈子爬不出来,觉得自己很无可救
药……就是喜爱啊,那里自她十二岁那年头一次见他,承了他的恩情,之后结了缘,
结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八年缘分所换来的心情,就是喜爱。烙在心版,想起时
会很痛……这些年,他待她确实很好,很好很好,好到他骗她、伤她、害她,她仍
旧忘不了他待她的好,即便如梦如幻一场,她还是顾念他的……但,能不能就此饶
了她?
抵挡不住了,她至少能选择走开。
然而都已走那么远了,怎么还不放过她?他怎能不放过她?
无数思绪在脑中左冲右突,待她察觉他足下功夫略缓,人已被挟进一处四合院。
这地方不大,却十分隐密,院子是静悄悄,一个人影也不见,像似他临时租下,
不收奴不买仆,只为了挟她来此算帐。
他踢开北屋的门,抱她进小厅,跟着钻进内房,将她丢上那张软榻时,他胸膛
随即欺压过来,单凭一掌便制住她双腕,摁在她头顶。
“你干什么?!”她一时惊疑不定,口气很冲。
“你跟江寒波怎么认识的?”陆芳远沉声问,脸色阴黑,想到她被对方握住手
臂并未挣扎,两人应已相识。
她望着他,眸珠微湛,仿佛不认得眼前的他,好一会儿才蹭出话。
“……他从北冥一路跟来,带着流玉……他和师姊李流玉就住『捻花堂』那儿,
我、我也住那儿……”
莫怪当时地上的车轮痕迹会由一辆变成两辆。陆芳远思忖,想到她那时便被盯
上,他气息有些不顺,鼻翼歙动,目光似恨不得瞪穿她。
“他们亲近你自有其目的,你难道不知?”
“我知道啊……”她低语,眸光轻敛,似有若无避开他过分专注的凝视。“『
血鹿胎』反正是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跟你之前想要的是一
样的……都为了我那一点点心头血。”
她感觉他身躯陡地紧绷。
那副修长而坚硬的身躯压制着她,也许是她太敏感,只觉阵阵男性体热透出薄
衫,渗进她衣里、肤里、血里,她呼息寸断,不敢纳进太多气息,尽管如此,鼻中
已尽是他的气味,熟悉且让她眷恋,却因眷恋而软弱渐现,于是面泛潮红,眸盈秋
水,身子开始有些变化,酸软潮湿,不能自制……
樊香实,你、你好不争气!
暗暗狠骂一句,她闭眸偏开脸,哪知下巴被扣住。
下一刻,湿热的男性唇舌覆下,含吮她的嘴,逼她启唇。
她扭动脑袋瓜,被摁住的双腕拚命挣扎,但这个男人根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死死扣住她,牢牢吻住她。
她气息几断,呜咽了声,檀口已遭他侵入。
她想咬他的。真的。真的很想。但长年以来尊他为主子,他说的话,她惯于听
从,他要她做的事,她总要照办,奴性一时难解,此时被他这么欺负霸占着,心里
存着反抗,真要伤他,她倒再三踌躇,怎么也狠不下心肠。
她没办法对他狠,只好自己受委屈,如此呜呜咽咽、半推半就,结果便是被吻
了个彻底,舌根泛麻,遭他紧紧纠缠。
她几乎拚了吃奶的力气,只为守住最后一丝神智。
她努力守着,吃力守着,眼角早已泛泪,即便不愿哭,泪水仍乖舛地渗流出来,
滑进耳里,浸湿鬓发。
终于,那炽热薄唇退开,改而落在她的颊面和耳畔。
她不知哪来的一股神力,狠狠一挣,硬是从他身下溜开,但,没来得及下榻,
她整个人就被倒拖回去,重新锁在他身下。
“不要了不要了——走开!你别这样,不要这样啊——”
她哭喊,很不争气地泪流满面。
什么狠招都不怕,就怕他又这样引诱她。
怕他这样不在乎自己的吻、不在乎自己的身躯,深知她想、她要、她渴求,所
以大方给予,明明对她生不出男女之情,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勉强自己。
她的求饶不知怎地惹得他窜火!
她先是听到一声裂帛撕绸的厉音,胸前陡凉,而她连擦泪的机会也没有,双腕
已被狠狠缚住!好半晌,樊香实才意识过来,意识到是他撕裂她的衣衫,而且用了
衣衫碎条捆绑她两手!
这个人……不是她所认识的陆芳远!
“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不会如此火爆易怒、如此心绪外显,更不会恃强
凌弱,用这等下九流的手段欺负姑娘。他一直是温润如玉、淡定若水,就连要害,
她亦能平静布局,等待那么长时候,在下手那一刻心狠手稳,不让她退缩,更让她
恨都恨不了。
不能恨,便不去恨,她坦然面对情字,所以,不要强迫她恨他啊!
陆芳远太清楚该怎么碰她,才能迅速撩拨她体内情火。
他舔吮啃咬她细腻的耳和颈侧,无数的吻沿着她颈上淡淡青筋游走,他的手修
长且大,掌心仿佛养着火苗,点点撒在她裸肤上。
她僵硬的身子渐渐湿软,抵在两人之间、被绑缚的双手渐渐不再推拒。
当他进入她时,她拱身呜咽了声,昏昏然半掩的眸子蓦然张开。
她对上他的眼,那是受着狂色的目瞳,像那年秋,他踏雪而来敲她屋门,那时
他身后的天际乱云横渡,那些乱云此时就生在他瞳底。
太渴望这样的滋味,渴望这个男人,渴望他抱她……她敞开又紧缩,一遍遍用
蜜流般的玉湖挽留他,动情动欲无法克制,她沦落在他手中。
乱云横渡必有异象,或者那时的异象除那一场雪崩外,还有就是她遇上了他。
他是她心里美好的情怀。
他亦是她内心的魔。
悲哀涌现,她从团团迷障中清醒。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就是对他一直存情,才因情生欲,情与欲交缠,
如藤暮绕树将她整个人捆缚,她能割舍吗?有本事割舍吗?
可若是不舍,她将如何?
胸口剧烈疼痛,无形却再真实不过的痛一次次凌迟她的意识,啃咬她的rou 体,
她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在他精劲的身下不断、不断扭动,只盼逃离离眼前一切,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弄伤自己。
他怒火更盛,她感觉得出他的紧绷与炽热。
腿间亲匿相连,他用力扣住她,俯身强吻,逼她启唇让他探进,她却牢牢死死
咬住不放,于是口中尝到腥甜,被自己咬破的内颊与唇瓣冒出鲜血,她咬伤自己,
一半的血滑进喉里,一半则溢出嘴角。
强索的动作蓦然一顿,陆芳远抬起头,目中几欲喷火般死瞪着她。
原就不豫的脸色此时变得更阴郁,染欲的俊雅五官微微扭曲,他乖戾道:“你
不是说,我心好,你喜欢,我心恶,你也喜欢吗?阿实喜欢她的公子,你记得一清
二楚,不是吗?”
“呜呜……不要了……放开我,你放开——放开——”樊香实眸中尽湿,看不
清他,感觉他抓握力道不知因何突然变轻了,她没有错失这个机会,屈腿一蹭,摆
脱他的占有,蜷着身子往榻边滚。
她逃得不够快,脚踝再次被他按住!
气愤、羞耻、伤心、绝望……层层叠叠的感觉涌将上来,她一时间惊急攻心,
想也未想竟发狠地一头撞向床柱!
“樊香实!”
一声厉喊似穿透厚厚云雾钻进她耳里。
她听得朦朦胧胧,当额角炸开剧痛,脑中当真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丁点声响
了……这样很好,安安静静如凝滞不动的千年古井,她要缩在这井是,连那小小的
一片坐井观天,她也不想看了,她可以屈膝环抱自己,把脸埋在双膝上,这样很安
全,即便身子背叛她的意志,她的神识亦是安全的……安全的……
她撞得很用力!真不要命似的,狠狠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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