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樊香实心里是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成亲?
公子突如其来送出这么一招,她从未想到那上头去,一时间根本招架不住。
哪能这样嘛……
那一日过后,她见到陆芳远时原有些不自在,直到发现他仍然一脸沉静,待她
如常,且未曾再提两人婚嫁的要求,她才松了心。
松心,什么都不多想,她用了这一季剩余的春日以及接下来的整个夏季,在陆
芳远的紧盯下努力养身。
其实在春末时分,她胸上的口子已结痂脱落,又因天天得跟着公子练气、被他
抓去浸药浴,还动不动就得挨他的银针炙治,再加上吃得饱、睡得香,时序来到夏
末秋初时,她元气已复,身上的肉又长回来,娃儿脸颊腴嫩得很,任谁瞧了都想捏
个几把。
捏得最凶的要数她家公子。
他手劲不重,却既捏又揉的,好像她的圆脸有多好玩,随他搓圆揉扁,有时光
是动手不尽兴,他还真张口啃她了……什么“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私下邪
得很,唔,如今这世道,公子都不公子了……
再有,他这人怎么这样?在春天时候提过那么一次,而且还是在她弱到已然瘫
掉的状态下提的,那……那、那要她嫁他,他当时问得那般突然,总要让姑娘家斟
酌斟酌、矜持矜持、再考虑考虑啊!她没及时答覆他,后来几天也未再说到这件事,
哪知他真就不再提了!
如今春、夏两季都过完,湖里秋蟹正肥美,她原是放松了的心已从迷惑、不解、
推敲、仍然不解,最后干脆就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
他是要她怎样?
难不成这一回要由她开口吗?欸……哪能这样嘛……
中秋渐近,去年这团圆佳节她是在江北“捻花堂”度过的,今年回到北冥,恰
是“寒玉铃兰”四年一度的花期。
“松涛居”掌着峰顶药园的管事早早捎了消息下来,道峰顶突降大雪,“寒玉
铃兰”喜寒,怕要提早开花。
这一次,樊香实心里可乐了,她家公子上峰顶等待花开,竟也将她拎了上去。
又因不确定何时花开,也许要在峰顶待上七、八日,所以她备衣、备粮、备火
种,殷勒得不得了,还没到动身之日,整张脸蛋已喜孜孜,笑得两眼弯弯。
陆芳远见她乐不可支的模样,不禁笑问:“峰顶上极寒,除万年雪以外什么也
没有,有什么好乐?”
她想也未想便答:“有公子。”
此话一出,后果严重,当晚是没法睡了,斯文的人一旦折腾起来,那是比野蛮
人还要狂上十倍……
北冥十六峰。主峰山巅。
二人双骑抵达之时,峰顶上天色已暗,雪花如羽,夜风野大。
巅峰之处有个足够容纳十人左右的天然石洞,以往陆芳远上来皆是在石洞内过
夜,峰顶上极为难行,那石洞洞口恰开在长着“寒玉铃兰”的陡峭山壁上,他先拉
着樊香实以轻身功夫跃进洞里,回头便要去取马背上驮负的粮食衣服等物,也得找
地方将马匹安置好。
“乖乖待着,别乱跑。”离开前,他揉捏她嫩颊一记,眯眼告诫。
“跑哪儿呀?又没地方跑!”樊香实鼓起颊,见他还想探袖过来荼毒她的脸,
她恶向胆边生,以下犯上扑过去也掐他的颊,而且左右都掐。
陆芳远没料到她会反扑,长目不禁瞠张,然后眨眨,又眨了眨。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踮高脚尖,拉下他的脸,飞快啄吻他薄唇。
“公子也不要乱跑,快去快回。我……我先将洞里整理整理。”脸皮窜热,她
撤了手正要转身,结果还是被男人抓回去重重吻了一通才罢休。
陆芳远都出洞好半晌了,她仍腿软坐在地上,脸还是热呼呼啊热呼呼。
拍拍热颊,她“嘿”地一声跃起,认真打量这洞里、洞外。
洞外有道窄长的平台,往下便是万丈深崖,“寒玉铃兰”便生长在平台边上。
樊香实看过它采撷下来的花,倒里头一次见那奇花怯生生含苞待放的模样。
真美。身含剧毒,却美丽绝伦,尤其背景是一片宝蓝穹苍和点点雪花,更觉孤
高清丽。
她赏了会儿花,回身进洞。
靠近洞口的地方堆着不少干树枝,她想,八成是公子之前留下的,遂捡了一大
把过来准备生火。
她刚用打火石将树枝点燃,背后突然一凉——寒毛竖立,可怖的寒意瞬间贯穿
全身!
不知哪来的直觉要她不可轻举妄动。
她悄悄握住一把已燃火的树枝,屏息,然后慢慢、慢慢地转身面向洞口。
那是一头庞然大物。
那头巨兽,灰中夹黑的杂色皮毛蓬松而略焦,它四足强而有力,尾巴放得低低
的,然后缓慢地扫动。
狼。
以目力去测,这头灰狼至少有她两倍大,它的齿惊人尖锐,它的眼……樊香实
掌心生汗,整个背也已汗湿,她头一遭深深感觉到自己是一块香肉,狼的眼神这么
告诉她。
她能应付吗?呵,即便不能,也得硬着头皮对付了,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努力
求活……爹,帮我……爹,保佑阿实啊……她不能死,她要跟喜爱的男人在一起,
陪他很久、很久……
灰狼扑来时,她将地上那火堆踢向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滚向一旁,持在手
中的火一直走熄。
她利落爬起,双眸沉着,一下子已抢到洞口边。
然那头饿狼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不及逃出洞,狼已从她身后再次扑来——
陆芳远全身血液几在瞬间结冻!
他带着粮食衣物走回时,原是在雪峰上徐行,尚未抵达石洞就知有异……风不
对,气味不对!当下他东西全抛地上,提气窜回。
只是当那头庞大巨物再次扑向樊香实时,他眼睁睁看着,却还差两个窜伏才能
赶到她身边,他大喝,希望引来那头巨兽注意,足下不停,宽袖疾扬,一片小东西
已以暗器手法疾射而去。
他力道下足十分,那暗器穿透灰狼头部,但它原已跃在半空,前足锐爪尽出,
扑腾过来的猛势仍把不及躲开的樊香实压倒,大张的狼嘴对准她颈部压倒。
压倒。静止不动。狼不动,她亦无丝毫动静。
“阿实!”
赶到时,他快疯了。
“阿实——阿实——”
没有声音回应他。
那狼身沉重,他一发狠,竟两下挥袖便把它扫开,比在扫断那片夜合树撒气时
狠上好几倍,那头大狼生生让他扫出洞口,掉进万丈深谷中。
他看到她。
她半身的血,双眸瞠得大大的,眸中无神……然,是有气息的!
她胸脯鼓伏明显,正用力再用力地喘息,把凛冽空气用力吸进肺脏,再重重吐
出浊气……
活着。她还活着!
陆芳远低头看她血染的腰侧,双手不停在她身上摸索,试图找出伤口,急声问
:“哪里受伤?哪里痛?阿实,告诉我,跟我说话!”
听他骤然一吼,樊香实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没……没、没有……”喉头堵塞,嗓音发颤,她转了转渐复神采的眸珠,扯
住他不断在她身上搜寻伤到的手。“这些都不、不是我的血……我没伤着……”
她微微举高握在手中的武器。
他定睛一看,竟是那根精钢冶制出来的中空钢针。
那根钢针在江北取过她心头血后,就光明正大变成她的了。
樊香实此时艰涩挤出话,道:“我没有乱跑,我、我很乖的,可是它突然就出
现了……我不知道它何时跃进洞里,但是……但我有察觉到,只是洞口被它堵住,
我没办法逃……我、我必须诱开它,才能窜出去……”
她吞咽唾液,小脸发白,方才全靠求生意志强撑,如今危险一除,她说话都不
利索了。
“第、第一次它扑过来,我、我有滚倒避开的……但它动作好快好快,再扑过
来时,我来不及躲……来不及了,我、我转过身,拿钢针对准它,尽量放低身子…
…它扑过来,钢针就直直刺进它心窝,不是我的血……公子,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的……你拿暗器打它了是不?那头狼跃在半空时,突然嗥叫了声,它摔下来,我、
我就顺利刺中它了……公子发暗器打它了是不?你、你你——啊!你流血了?!”
她看到他鲜血直流的右手食指,指上的指甲已少掉一半,露出里头嫩红血肉。
“你……这是怎么了?”
她急问,捧着他的手连忙坐起来,适才所受的惊吓瞬间仿佛都淡了,眸中只余
他的伤指。
他抿唇不语,两眼一瞬也不瞬,目中厉色犹在。
樊香实细细搜寻他的眉宇神态,忽然间明白了,心中不禁一痛。
“你干么扳断指甲当暗器打啊?!”
他乖戾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我没带铜钱。”
樊香实一愣。
呃……说得也是,来这是确实用不着带铜钱银两。
“那、那你袖里那些药瓶、药罐、药匣呢?”
“跟那些粮食衣物整理在同个包袱里,丢在雪地上了。”他嗓音平板。
“嗄?!”她又是一愣,随即懂了。他肯定察觉有异,飞奔回来时哪还顾得上
那些东西。“那总能随手捏个雪球当暗器打吧……”
他静了静,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想到。”
以他脑子那么好使、绝顶聪明的人,却说“没想到”,结果只会扳下自个儿指
甲打狼……她想了又想,哪还能不明白他?根本是见她命悬一线,心里慌急,才会
“只想到”要那么做。
胸房里淌满如蜜的感情,心疼,却是带柔软的疼痛。
她从窄袖袖底摸出一小瓶金创药,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撒上药粉,边道:
“还好我有备药,唔……阿实跟着公子有样觉样了,什么东西都往袖底塞,除了钢
针、金创药、打火石——”说到这里时,她取出一条巾子冲他一笑。“也有姑娘家
的手巾,刚好帮公子包扎——哇啊啊!”
她惊呼一声,因整个人被他蓦地扯进怀里,死命搂住。
“你的手还没裹好——唔……”话音突然微弱,觉得他的双袖把她勒得好紧,
几是将她肺里的气全都挤出,似恨不得……恨不得将她生生挤进自己血肉内。
直到这时,她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的身躯明显颤抖,抖个不停,那样的恐惧从内心发出,如大潮兴起,奔腾至
四肢百骸,终于按捺不住了,所以从肤孔喷涌出来,让他无力克制。
他的下颚抵在她肩上,面庞埋在她柔软发丝里。
樊香实清楚感觉到,他灼热气息一波一波从剧烈鼓动的胸膛中泄出,那不断交
替的热气吹动她发丝、烘热她的耳,她甚至听到似有若无的暗哑低吼从他喉中滚出,
仿佛极怕,仿佛突然间发现自己竟这么弱,竟抵挡不住惊惧的情绪,以往的强悍霎
时间兵败如山倒,所以恼恨,又不得不承认。
他这个“后怕”也太严重了些……但,搅得她整颗心发软啊!像把她的心也拿
去浸在“夜合荡”的温泉池里,那么暖,那样温柔有情。
他骇然若此,似把她该怕的那一份也一并怕进去。
樊香实悄悄一叹。
没法子了,被他双袖箍住上臂,她只好勉强抬起两只前臂,摸啊摸的,慢慢抚
上他的宽背,小手平贴在他背上,以她眼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动作轻柔拍抚。
“没事了,公子……没事了……你莫怕……”
她头皮微痛,因他揪住她的发,迫使她必须仰高脸蛋。
他开始不分青红皂白攻击她,炽热的嘴从她耳畔一路滑向她的颊、她的唇,吻
得既重又深,仿佛这么做才能确定她仍在身边,没有走远。
樊香实任由他将吻蔓延到全身,他越是悍然侵略,她益发柔软迎合。
此时此刻似乎不该如此毫无顾忌地交缠在一块儿,但也唯有这样的亲匿亲爱,
才能缓解那股深沉的惧意。
当他再次吻上她的唇时,她内心的火热完全被挑起,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背,感
觉他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相互撞击……
他分开她的腿,她用力搂住他的颈项,他们深入彼此体内,渗进对方神魂里…
…
许久过去,男人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她感觉他神智渐稳,呼息吐纳渐渐
缓长,但那一双有力的臂膀仍牢牢环住她。
樊香实在他怀里挪中间,抬起绯嫩脸蛋。
此时,那些起火的树枝早都燃尽,洞口却一片银亮,还缺一点点便十分圆满的
秋且露出脸来,高悬穹苍之上,月辉奇清,照拂缠绵的男女。
她藉着月光近近端详男人,小手抚上他的颊,指尖轻画他厉色已褪的眉眼。
“没事了……”
“嗯。”深目微眯。
“公子还怕吗?”喘息着,她低声问。
“怕。”陆芳远老实回答,瞳中烁光。“八成这一生都要怕。”
为她担惊受怕。
她定定看他,似乎是看懂意思,嘴角抿出一抹笑来,脸再次埋在他怀里。
然后,她听到她家公子在她耳边低幽叹道——“阿实,原来喜爱上一个人,爱
她胜过性命,实是一件太糟糕的事。”
那声幽叹中夹杂着苦恼、大澈大悟、莫可奈何等等心绪,听起来可怜兮兮却又
无比可爱,听得樊香实心里一阵笑,不禁侧过脸去亲他的唇。
挲着他的唇瓣,她低柔道:“确实很糟糕啊……可我就喜欢这样糟糕的事。”
这一晚,峰顶石洞内柔情缱绻,而石洞外,奇花提前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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