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和流浪的感觉
下雨了,街上空空荡荡,贝蕾一个人走在大年三十的雨中,有一种被放逐和流
浪的感觉,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离家有多远。
走进火车站,看着一列火车开来又开走,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似乎想见米乐和王瑶,又似乎不想见他们,可是除了他们,悉尼还有谁可以陪她过
年呢?多么希望这里是天津或是北戴河,抬抬脚就能回到北京的家中,跟妈妈一起
看联欢晚会,看看赵本山今年还有什么绝招。
这时,米乐打电话来,他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贝蕾听不见,情急之下竟给她
家里打电话,洋后妈操起话筒一通臭骂,米乐知道她家又发生战乱,担心至极。
“贝蕾,你别不接电话,心情不好骂我几句都行,别不接电话,让人急死了!”
米乐口吻中透出的焦虑和埋怨,让贝蕾想起妈妈,在北京的时候,说好几点回
家就必须准时出现在妈妈眼前,超过半个小时都足以让妈妈急得发疯。
“好啦,有话就说,别婆婆妈妈。”贝蕾不自觉地发起嗲,仿佛话筒那头是自
家的血缘亲人。
“我要跟你一起过年,没有你,这年过不去。”
“嗯,叫上王瑶吧,还有‘萤火虫’……”
站在火车站,通过手机大串联,最后大伙一致决定去“萤火虫”家过年,她家
可以收看到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转播。
米乐显然有点儿失望,房东出国旅游,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买了酒和
很多食物,准备亲自下厨给贝蕾做年夜饭呢。
在中央火车站会合,米乐还神情悻悻。
贝蕾推他一把,“你怎么了?好像没了魂儿。”
米乐嘟哝道:“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过年。”
贝蕾心里咕咚一声,胸口怦怦地跳,她想起网上一个来自上海的女生写的故事
《十五岁零三十七天,告别处女时代》,那天上海女生去数学课代表家,去找他补
习数学,当然这只是个借口,他的爸爸妈妈不在家,他们偷看了儿童不宜的VCD
光碟,不知不觉地就告别了一个时代。
通过“我的故事”,贝蕾惊讶地发现朋友中像她这样坚守处女时代的已是凤毛
麟角,她既为此孤芳自赏,又难免有点孤独落寞。有谁值得我告别处女时代?米乐
吗?难道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傻乎乎的米乐爱我吗? “萤火虫”的客厅里
高朋满座,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都是大陆出来的小留学生,只有威廉一个是来自
香港的,他扔下奶奶和爸爸跟王瑶过年。王瑶一见到贝蕾就亲热地拉她到边上说悄
悄话儿。
“我刚认了一个叔叔,开最新款奔驰,住在Darling harbor
(情人港)的高级公寓呢,巨有钱,一会儿他会来接我出去兜风!”
“你怎么认识的?别是骗子。”
“不可能,他是我妈妈表哥的朋友,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房地产商人,前些天从
北京回来,我妈妈托他给我捎衣服,他请我吃过日本饭泰国饭,每天都打电话问我
好不好,需要不需要帮助,他特别有同情心,说像我这样小小年纪就出来留学真不
容易。告诉你吧,他还是单身呢,啊,要不是年纪大了些,我会爱上他的,你不知
道他有多幽默,听他说话我就乐得透不过气儿。”
王瑶两眼放光,让贝蕾想起在北京校园里听她讲第一次收到情书时的情景。
“恭喜了,终于有一个白马王子开着奔驰车停在你的身边,dream co
me true嘛。”
“别胡说,我叫他叔叔,要是我真有这么一个亲叔叔在悉尼,我爸我妈都不要
为我受苦受累了。”
这时,赵本山和宋丹丹出场了,演出穿马甲脱马甲的小品,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萤火虫” 的男朋友突然从角落蹿出来,两条腿像是安了弹簧哆哆嗦嗦,手里还
攥着酒瓶子,一边喝着一边骂道:“悉尼,悉尼是什么玩意儿!北京多好啊,我在
北京的学生都是大款富婆,送我一条皮带起码都得两千块钱以上,我要回去!我要
回去!”
“萤火虫”正在切水果,狠狠将刀一拍,冲上前把门打开,揪着高尔夫球教练
的衣领往门外推搡:“滚,你现在就滚!你再来找我,我就杀了你!”教练摔倒在
过道,“萤火虫”毫不犹豫地关上门。
威廉盘腿坐在地毯上吧哒吧哒掉眼泪,抓着米乐的手反复唠叨:“我没有钱,
比娜不爱我,比娜爱钱,比娜不好,比娜是坏女孩。”
“萤火虫”看上去像是若无其事,继续切好水果端到电视机前,茶几上有一张
教练的照片,教练一身运动装挥舞着球杆,酷毙了,“萤火虫”揣着这张照片从北
京来到悉尼,多少个日夜对着这照片流泪倾诉,幻想着与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团圆,
她放下果盘把手伸向照片,拆开镜框取出照片,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撕碎了,打开
窗户将碎片抛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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