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蛛痕(2)
" 粉碎四人帮" 、" 真理标准大讨论" ,把七十年代后半叶的中国几乎翻了个
个儿。人们从长期过度紧张的政治气氛中被一下子解放出来,遂将那些十年中批判
了不知多少个过儿的小资情调,一股脑儿地又都拣了回来。于是,夜晚席席的清风
中,邓丽君甜甜嗲嗲的歌声便不时回响在空荡荡的街巷里。
有什么办法呢?这或许就是对" 工农兵歌曲大家唱" 的一种反动吧。记得三十
年代上海滩的周璇大致就是这么种唱法儿。有次江山在一个战友家与几个要好的伙
伴一块儿听《花好月圆》,解放前出的老唱片,爵士乐伴奏,周璇灌唱。一曲听罢,
愣把几个大小伙子骨头都听酥了。
" 绝对是靡靡之音,可听上去还是令人感到挺舒服、挺轻松的,并不像过去批
判的那样使人意志消沉,反而能激发出兴奋的意味,所以才叫精神鸦片吧!"
那天江山在回家的路上如是想。
翌年,江山又探亲回北京看望多病的母亲,闲来无事就四九城儿地四处感受着
这种无目的的轻松,并与几个昔日的密友常聚在一起欣赏港台的流行歌曲,顺便也
向两位从大连来北京玩儿的姑娘那儿学会了几步交谊舞。
一回,不晓从什么地方闻着个信儿,他起早赶晚地随着人群先是等在王府井南
口儿,一忽儿听到信儿,又赶到利生体育用品商店,足足折腾一夜,才花二百多元
钱买到了一架" 大板儿砖" 也似的收录机。接下来的几天里又东跑西颠地倒腾了几
盘流行的古典轻音乐和港台的流行歌曲,就提早结束了假期赶回部队。
同来西安的北京战友中当时已有几个人成了亲,彪子与程薇就是其中的一对儿。
彪子本名叫赵劲彪,一米八多的身高,微黑的一张大脸,虎背熊腰。早年间偏
偏脾气秉性像个姑娘,还爱红个脸,儿时家里给取的小名儿叫二香儿,也是北京老
辈子人们的习俗,与那些叫做栓柱、狗剩儿的相仿佛,成心取个女孩子的小名儿,
讨个好养活的意思。刚到西安时,几个相熟的战友背地开玩笑时还叫过几回,待等
逾年第二批的山西兵一到,他们这伙子人摇身成了" 老师傅" ,彪子就再不准别人
这么称呼了。后来改装伊尔18,彪子与吴德一同去空军第一航空学校学习新机种,
第二年便提干当了机械师。程薇前后脚儿从天津民航总局教导队毕业后,在候机室
服务分队当了副分队长,两人天天机坪上见,一来二去地混得熟了,加上吴德、陆
娣那先成了的一对儿从旁撮合,不久也就正式好上了。
婚后,彪子和程薇的小家安在了省局领导聚居的家属院旁一栋旧楼的二层上。
那时,中国民航还维持着" 文革" 时军事管制的状况,既是国务院的直属局,
有自己的一套业务,又受空军领导,编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的建制,所以,陕
西省民航局在" 条条" 上归兰州民航管理局管," 块块儿" 上接受空X 军的领导。
从1969年接了江山他们第一批兵后,每年一批的义务制人员逐渐将陕西省民航局从
原来的三百来号人,发展成了一千多人的" 大部队" 了。老的八位陕西省民航局领
导居住的" 八大家儿" 附近,随着" 九·一三" 后" 掺沙子" 的一批批新领导的到
来,便又盖起了个" 新八大家儿" 。
彪子家跨在新老" 八大家" 之间,江山只隐隐约约记得那儿原来是个废弃的办
公楼,因为在机场中当不当正不正地偏离工作区太远,不知从何时起索性改作家属
楼了。几个战友之间闲来逗乐儿,都说别看咱老彪子五大三粗的,内秀,还特有福。
这不,早成家的没房子,只好凑合着腾间宿舍、办公室什么的把事儿办了;晚成家
的更惨,房子早被挤占完了,干着急没办法,就有那种成了亲后各回各自宿舍的那
一出。赵劲彪两口儿一个顿挫赶了个巧,竟混出一明一暗的一套小套间,这按当时
的标准该是相当豪华了。
彪子家,迎门的客厅里,左手靠墙摆着一对儿水曲柳扶手的小沙发和一件配套
的小茶几,南墙窗前是一张写字台。北边的两个书柜里,不是彪子的各型飞机的机
械手册、应用指南,就是程薇的英语词典和各种教材。待客兼作餐桌的一张电镀腿
儿的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被相对固定地安放在了房间的中间。
午饭后,江山被叫来做客,一进门儿发现,除了彪子小两口儿外,林琳不知为
何也在屋里。好在彼此并不陌生,点头儿意思一下,略事寒暄的那一套也就免了。
"北京怎么样?"彪子虽已成了关中的女婿,但无时不以北京人为荣,当此社会大变
革的前夜,自然愈发地关心北京正在发生着的一切。
" 气氛大不一样了,满大街的港台流行音乐,家庭派对舞会成风。" 江山随说
着随从军挎中取出了他带回来的那块" 板儿砖" 也似的小收录机,一边摆弄着一边
不无炫耀地说:
" 如今开个家庭派对儿什么的,有个这玩意儿就足够了。"
揿下按键," 重归苏莲托" 悠扬的乐曲飘然而至,程薇的脸上立刻换成了羡慕
与兴奋的神情。
" 听说西安也开始兴跳交际舞了,就是咱民航还没人敢带头儿。" 程薇一个曲
子还没听完,话匣子就又关不住了,于是扭头问江山:" 你怎么样,没问题的,肯
定学会了吧!"
" 跟着瞎混了几回,凑合着不致踩人脚罢了。" 江山笑着答道。
既不过分卖弄,又于落落大方中带着一丝的小炫耀是江山的长项。尤其是和女
孩子应对交往的这类事情,他总能处理得十分得体巧妙。
" 那这回可赖上你了!" 程薇满脸堆笑地探头说道," 今天正好赶上星期六,
一会儿学会了,咱们晚上就去劳动公园露一手儿!"
" 你们还用学?"
江山侧眼瞥了一下儿靠在写字台边一直不肯落座儿的林琳,不无调侃地继续说
道:
" 别人学着费劲,搁你们还不是一看就会了,比跳芭蕾可容易多啦!"
" 谁比得了你呀,管理局宣传队的大演员,我们想去人家都不要!"
一直微微笑着没说话的林琳,娇嗔地瞪了江山一眼,话里隐隐带着三分醋地横
插进一杠子。
要说林琳,还真是个跳舞的料,细挑儿的身材,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儿。这天
想必是轮休,一件鹅黄色的" 涤凉" 衬衫束在蓝军裤里,愈加衬得削肩柳腰、娉娉
婷婷。此刻似乎是感觉刚刚的一句话说得重了,只见她腰肢一扭,将一条长过腰胯
的近乎金黄色的大辫子悠到胸前,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攥着把玩起来,再不肯吭声。
" 净瞎贫,干脆跳一个,跳一个给我们这些老杆方言,同北京话的土老冒儿,
上海方言中的乡唔人。开开眼。" 憨憨的彪子坐在沙发上眯眼儿笑着挑唆道。
" 一个人怎么跳啊,这又不带独舞的。"
江山说着把眼睛对准了林琳,可那一位竟来了个假装不懂,只顾低头笑着玩儿
她的辫梢儿。
" 教我跳!"
程薇一蹦站到了屋子中间,一边稀里哗啦地推开桌椅,一边态度专注地说:
" 其实我早想学了,就是没人教。跑到公园儿学又拉不下这张脸。嘿嘿,送上
门的老师来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 谁像你那么皮厚。"
彪子翘着二郎腿,一悠一荡地调侃着他那位已略显丰满的婆姨陕西方言,媳妇
意。" 我就皮厚!" 程薇一脸的得意,一张快嘴更是不肯闲着地嘟嘟道:
"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程薇话里带着几分弦外之音,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边儿上的林琳一眼,于是径
直走到了江山的面前,满脸认真,大大方方地对他说:
" 来,甭理他们,先教教我。"
" 合适吗?"
江山边笑着站起身,边转脸朝向五马金刀大坐着的彪子。
" 嗨,那有什么,不就是跳舞吗!" 彪子眯眼儿笑道," 一个男的搂一个女的,
电影儿里见多了。"
" 那是电影里写坏蛋,正经的交谊舞可没那么夸张。"
他把脸转向程薇,随说随摆开架势教起来。
" 你把左手搭在我肩上,对,胳膊肘得架起来。"
" 是这样吗?"
" 对,把右手交给我,半侧脸儿站着。"
一个架势没摆好,那边林琳" 扑哧" 一声先笑弯了腰。
" 赶情还挺认真!"
" 呦,你当是闹着玩儿呐!"
江山扭头儿冲着林琳笑道:
"'开方儿' 就没开好,回头学个四不像,明儿人家不说你们,都告诉说跟什么
'臭把式'学得,我这启蒙老师的老脸可往哪儿放!"
" 别笑啦!"
程薇跟着笑了一回,旋强自把脸儿一绷道:
" 咱才不理他们呢,咱学咱们的。就是,好不容易真的想学了,还不学好喽。"
话没说玩,一个没憋住,也一甩手儿扭身一边儿大笑去了。
" 得,得,我也不跟你们这儿搀和了,一会儿我那儿还有航班呢。"
赵劲彪探身儿看了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腕表,一顿脚站了起来,瞧那架势立时
就打算出门儿。
" 真有事儿?" 江山转身问道。
" 真的有事儿!北京到昆明的航班,预计两点多点儿西安落地,我该过去看看
了。"
彪子抬手比划着腕子上的手表,看见江山的神情带出几分犹豫,临出门儿遂又
找补了一句:
" 你们尽管玩儿你们的,回头谁也不许走,晚上都在我这儿吃饭。"
彪子走后不久,程薇也急急火火地上班去了,走之前还神情特认真地嘱咐林琳
把江山看住,回头还得接着学呢。
程薇这一走,好像把一屋子人都带走了,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对儿大男
大女。
江山是独自送程薇出的门,看着她下了楼梯遂退回屋顺手儿带上房门,待转回
身来时,看见林琳圆睁着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喝水吗?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江山迎着她的目光,神情轻松地问道。
" 要倒刚才怎么不倒!" 林琳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 刚才有主人,要张罗也轮不上我。"
" 那,现在也该我算半个主人,是不是嫌我没给你沏茶,挑理啦!"
" 没关系,熟人不讲理,你现在沏我也不嫌。" 江山扭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真就摆出个擎等着人上茶的样儿。
" 臭美!要喝自己倒去。"
林琳小时长在北京空军司令部的大院里,快上中学时父亲调到兰州空军司令部,
一家人于是跟着也就搬到了西安(那时兰州空军司令部还设在西安市,与西安西关
机场仅仅一街之隔),所以,除了那一听就能听出来的半口" 京片子" 外,语言之
中也保留了不少北京姑娘特有的任性、刻薄、机敏和调侃。
林琳和肖霞、程薇是同一年的兵,当时都是按文艺兵在西安市几所中学里招的,
只是个子高挑儿,年龄也长她们中大多数人一两岁,所以,看上去她始终是她们中
的小大姐,即便是一帮小女兵嬉戏亲热时也显得不怎么合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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