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3)
全队会就在江山他们住的外间大屋中举行。江山把着通向里间门口的地方紧靠
墙坐在一张小马扎儿上,借着开会,他仔细记住了宣传队全部伙伴们的样子,当然,
不时也会有人在偷偷地观察着新来的他,特别是那些演员队的女兵们。
女兵们习惯性地按照大小个儿一排侧向南坐着,头一个就是" 铁梅" ,叫吴歌,
天津兵,对于这一点,江山下午就已经知道了。听说" 铁梅" 出自一个音乐世家,
人看上去稳重端庄,颇具几分大家闺秀的气韵,原来是唱花腔女高音的。下午在礼
堂听她唱过"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等几个段子,嗓子自然没挑儿,就是形象与刘长
瑜却相去甚远。据说原来只是个B 角儿,A 角隐约听说是从天津戏校学员中" 选飞
"进的民航,正宗的科班儿花旦,因怀孕在身无法登台,不得不半路退出,"铁梅"
一角儿便只好由吴歌一个人顶了。
" 惠莲" 的扮演者叫符蓉--一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女孩儿。两条又长又弯的柳叶
儿眉,一双白少黑多的杏仁儿眼,直直的鼻梁下两片嘴唇红润而小巧,粉白透红的
一张容长脸儿上,还若隐若现有两个浅浅的酒涡儿。
" 符蓉--芙蓉,真个人如其名,出水芙蓉一般,清纯娇美,即便是在管理局宣
传队中也显得出人三分。"
江山心中暗赞道,目光则坦然地向后看去。
" 惠莲" 的身边坐的是" 李奶奶" ,听说也来自天津戏校,才刚小柳私下里介
绍,她是65年选" 空姐儿" 时挑来的,原来唱" 刀马旦" ,后来嗓子倒了,改唱"
老旦" ,也打过板鼓。仗着年纪大了几岁,她看人的时候很大胆,也很专注,开会
时几次毫无掩饰地盯着江山品看,待两个人对上眼珠儿了,她就大大方方地一笑,
全然老大姐的样子,但江山还是无法想象她扮演戏中" 李奶奶" 会是什么样子,倒
怎么都觉得她不扮都像" 样板戏" 里" 铁梅" 的那个扮演者刘长瑜--一张上圆下尖
的瓜子脸,两个灵活而带着几分天真的圆眼睛。
接下来是个苏州姑娘,叫杨华,在戏中扮演卖香烟的女孩子和剧情后面的游击
队战士。
她头发剪得很短,额头很高,所以喜欢留着长长的刘海儿;眼睛很大,与电影
明星王晓棠的那双眼睛属于同一类型。早年江山一到放假就常去首都电影院看电影,
进门休息厅过道两面的墙上排列着当红十大影星,一边是赵丹、于洋、孙道临、王
心刚和张勇守,另一边是秦怡、谢芳、田华、祝希娟和王晓棠。由于他那时最爱看
八一厂拍的片子,尤其是《野火春风斗古城》、《海鹰》等,使他把王心刚、王晓
棠当成了心目中最美好的英雄形象,所以,他很熟悉这样的一双眼睛。
一个一个看过去,宣传队三十来号儿人的大体形象便印在了脑子里,有的印象
深些,有的印象浅些,但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人集合在一起,却
大大改变了他对宣传队先前的想象。
江山上中学的那一年多里,对于学校和年级的宣传队也多少有些印象。似乎队
员们大都是些自小儿爱跳舞的女孩子与不多几个好这行的粉嫩小生。一个个高矮差
不多,长得都好像差不多。可兰州管理局的这个宣传队中,高矮差距超过一个头,
演鸠山的演员比符蓉那样儿的能大出两圈都不止。
" 演戏的和跳舞的班底,看上去还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乐队的人们分散在小树林中吹的吹、拉的拉,演员队则全体跑步
到机场南墙边上吊嗓子、练功。
" 哎,你过去练过体操?"
见江山压腿的姿势以及表现出的柔韧度,一旁的铁梅扮演者吴歌遂轻声问道。
" 是啊,你怎么知道?"
" 我过去也练过几年,一看你压腿的动作就知道。"
" 没错儿。体操和舞蹈是' 直方儿' ,武术和京剧讲究的是' 圆方儿' ;体操、
舞蹈踢腿是绷脚尖儿探着向高处踢,武术、京剧却是勾脚尖儿往下坐着踢。所以,
我一直觉得他们那动作抠抠搜搜的,看着不舒服。"
江山朝不远处的人们一努嘴,放低声音说。
" 就是,我现在压腿也是绷脚尖儿,看着他们勾脚压,心里老想笑。"
" 好啊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人" 嘻嘻嘻" 的低声笑语把不远处的符蓉招了过来。
" 说你好呢!" 吴歌冲江山使了个眼色,调笑地说。
" 瞎说!没事就编排人啊。" 符蓉知是句玩笑,便也笑着顺坡儿下。
" 你小时候就跳舞吧!" 江山侧身压着腿转向符蓉问道。
" 她和你说的?"
" 还用她说?!" 江山把脸贴在侧压的腿上,歪着头儿继续说道," 一看' 方
儿' 还看不出来!"
" 你也跳过舞?!" 符蓉脸上透出兴奋之色。
" 他是学体操的!" 吴歌代江山答道," 不过学体操的都学一点儿芭蕾的基本
功,自由操中也固定穿插一些舞蹈,好像相通的地方儿还挺多,是吧?"
" 是的," 见符蓉脸上露出一丝不大相信的神色,江山遂起身甩着腿补充道,
"那时候我们专门有舞蹈课,大垫子边上还有个老师专门管伴奏。练手腿身位时一般
都有伴奏,反正八拍子的曲子都行。"
" 不骗人?" 符蓉翻着眼睛将信将疑地说。
" 人家初来乍到的,骗你干嘛。" 吴歌轻轻一撇嘴,小声嗔道。
符蓉的确也是那种被人们宠惯了的漂亮女孩儿,从不看别人的脸色,也似听不
大懂带有潜台词的话语,只凭自己心中的定论感觉别人的想法,而绝不管那是否合
理与效果如何。
" 我就爱跳舞,赶明儿你也学跳舞吧!"
说着话,她情不自禁吸腿一转,做出个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中" 喜儿" 的
造型,一面还满认真地看向江山。
" 那就让他跳' 杨白劳' !"
吴歌话语中已明显带着调笑的成分。
"'大春儿' 也行呀。" 符蓉原地左右侧身拉着韧带,一面毫无顾忌地天真说道。
吴歌冲江山一撇嘴,脸上就带出些许的嘲弄感。见人们开始将眼光朝这边看,
三个人停止了闲谈,各自练起功来。
吴歌做了几个深呼吸,便" 啊,啊,啊--咦,咦--" 地溜嗓子,半晌见江山还
是在舞胳膊扎腿地比划着,遂问道:
" 你怎么不练练嗓子?"
" 我?"
其实,江山从小儿在学校合唱队挺正规地练过发声,也唱过些歌儿,虽然不够
宽厚洪亮,但嗓音圆润,音域较宽,音准和乐感还好。只是初来乍到,脸上抹不开,
遂满脸自嘲地说:
" 就我这破锣嗓子,也像你们这么' 阿姨' 、' 表叔' 的一喊,回头娘家人没
叫来,再把山那边的狼招来不麻烦啦。"
一席话没说完,吴歌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符蓉也早笑弯了腰,二人一时笑得
气儿都岔了,只管指着他一叠声地说:
" 你,你这家伙,可,可太损了啊。"
早操过后,宣传队的人们挤在穿堂门边的水房里洗漱,然后分成两队,来自机
务的人们开赴地勤食堂,其他人则临时在汽车连食堂入伙。吃过早餐,乐队改在宿
舍各自练习,演员队集中在礼堂抠戏。
舞台挺大,木地板上还铺了层地毯。江山知道今天该看他的了,遂自觉走到台
上跑跳了几步,简单作了些准备活动。感觉上舞台的长宽和弹性与自由体操的场地
差不多,于是先拧腰打了两个旋子,随后又作了几个手翻。
" 空翻会不会,来两个空翻。"
白干事一边鼓着掌,一边提着要求。
" 试试看吧," 江山仔细地踱着台子,谨慎答道," 好多年不翻了,不知道翻
得好不。"
" 有没有危险,要不叫人保护一下?"
" 不用!" 江山果断地摆了摆手。因为外行根本不知道如何保护,搞不好反而
容易伤着。
为防备万一收不住脚摔到台下,他退到舞台的侧幕后,心中默想了一遍动作要
领,深吸一口气,横向助跑了几步,先作了个侧手翻接侧空翻,接着从另一侧台边
助跑,又漂亮地完成了一组" 健子后手翻接团身后空翻" 的连接。
叫好声从台下轰的一声传来,江山知道对他的测验算是通过了,于是轻巧地跳
下舞台来到众人身边。
" 好,好好!跟头翻得不错。"
白干事带头鼓着掌迎上前说道:
" 我们研究过了,根据你的形象和条件,让你先试试' 跳车人' 。这个角色原
来是金海同志承担的,但他第一幕' 跳车' 的那两个跟头不会翻。回头你就和他学
戏,叫靳伯生同志配合你们俩。"
" 跳车人" 在《红灯记》里不过是个" 武生龙套" ,没有唱段儿。
《红灯记》描写的是地下党员李玉和一家人为了保护上级送往" 北山游击队"
的" 密电码" ,流血牺牲,终于完成了任务,消灭了日寇和叛徒的故事。
第一幕描写中共地下党员、铁路搬道夫李玉和准备迎接" 地下交通员" 送来的
"密电码"。
结束前有个" 过场儿" ,火车的音效和烟雾中几声枪响后," 地下交通员" 登
场亮相,从高台上作跳车状,一个" 高毛儿" 翻下来,随即,转身接一个" 软膀子
抢背" 倒地,表示摔晕。
在远处日军的呼叫追赶声中,李玉和和王连举先后上场,李玉和背交通员下场,
王连举随着渐近的呼喊和脚步声现出慌乱的样子,经过短促的迟疑不决后,向李玉
和下场的相反方向连开两枪,然后对着自己左臂射击后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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