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8)
拉练的十几天时间一晃过去。算起来,部队经定西到夏关营汇合,翻关山,渡
洮河,行程近千公里,已经疲惫不堪了。
回到兰州,心情一下子放松了。留守的战友敲锣打鼓地欢迎凯旋而归的他们,
他们也雄赳赳地欣然接受战友们的迎接。
开过简短的总结会,当天下午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江山去得晚了,大池子里泡得满都是人,几乎连身子都转不开。他只好抓了不
知谁的一把洗衣粉洗过头,身上草草打了遍肥皂,冲干净跑了出来。
无巧无不巧,江山从澡堂一出来,正和符蓉碰了个对脸儿。只见她半干不湿的
一头长发斜绕过肩头,额前薄薄地留着一层刘海儿,脸色依然粉红透白,两只眼睛
愈显得分外水灵。
" 嗨,大伙儿都晒得黑漆韬光的,你怎么没见黑呀?"
" 我天生就晒不黑!那时候每年在学校参加' 三夏劳动' ,拔几天麦子,同学
都晒黑了,就我没晒黑,害得老师批评我没好好劳动,连那年的三好学生都没评上。"
符蓉说着甜甜一笑,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牙齿,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云石般的光泽。
" 你还能拔得动麦子?我瞧你们老师准没说错。" 江山细眯着眼睛斜瞄着她说。
" 去你的,还小看人!赶明儿我拔给你看,没准儿比你还强呢!"
" 行,赶明儿上我们西安去,我们那儿跑道两边都是麦子。不过不用拔,是用
镰刀割。
"
" 是吗?你们机场还种麦子呐!"
" 何止!到了春天,跑道两边碧绿的麦苗儿,金黄的油菜花儿,粉红的桃花儿,
雪白的梨花儿,比这儿可美多了。"
" 没骗人?" 符蓉一边歪头抖搂着头发,一边笑着问道。
" 骗!不骗你骗谁!"
" 讨厌!"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儿来,便跺着两只脚丫子娇嗔着嚷:
"德行,就知道欺负我哈!"
" 有德无行,缺德妄行,无德无行,德行两亏,不管沾上哪一样儿,小生都这
厢有礼了!"
江山本待再贫几句,见远处人们三三两两朝这里走来,猛然想起武艺的两番规
劝,于是斗气儿般朝符蓉摇晃着脑袋,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春节在繁忙的" 拥政爱民" 慰问演出中过去了,本着兰州民航管理局政治部的
指示精神,宣传队一方面抓紧创作了一个冒着恶劣气象条件空运救灾物资的歌舞节
目;一方面派人学了几个新疆、西藏和陕北的小歌舞,准备天气转暖后就下到各场
站巡回演出。
恰在此时,天津民航机专第一期参训队即将开课的消息传来,江山找白干事屡
谈无效,只好憋着一肚子委屈继续留在宣传队里,倒应了初来时符蓉的那话儿,他
们竟真的凑在一起同台跳舞了。不过不是演的杨白劳、大春和喜儿,而是开荒的八
路军战士与边区妇女、支前的民兵、抢运救灾物资的飞行员、新疆的小巴郎与送军
马的藏族小伙儿和姑娘。
兰州民航管理局宣传队首次下基层演出,就在西安、安康、汉中、延安、榆林
等三秦大地大获成功。有几次在地方剧院演出时,因为少给了供电局几张票,让人
家半截子把电闸拉了的事情都发生过两回。可是,就在他们准备第二轮奔赴新疆等
地演出时,震惊全国的" 九·一三事件" 爆发,除去维持正常的航班和没完没了的
政治学习,其他所有工作都停了下来。由于广州民航管理局宣传队据说卷进林立果
的" 舰队" ,兰州管理局宣传队自然也列入排查之列,几乎成了重灾区。
问题终归没查出什么,可日子却越来越难打发,抽烟喝酒的习气也悄悄在男队
员中蔓延开来。
审查工作足足折腾了几个月。好不容易说宣传队没牵连了,未几,却好像是个
要散伙儿的样子了。乐队和演员中只留下一些骨干,大部分人各自回到原来的建制,
武艺回了西安,洪涛回了机务四中队,而江山还是没走成。
外间大屋随着人们的离去渐渐搬空,最后索性成了舞蹈演员的练功房。穷极无
聊,他突发奇想动手画了一副扑克,没事儿时人们便聚在一起打牌、斗嘴打发变得
冗长且百无聊赖的时光。
先是机关里依然" 上船下船" 地闹个不停,社会上也" 批林批孔" 的批个没头
儿。被祝了多少年" 身体健康" 的副统帅,从红一军团起就战功赫赫的共和国元帅
没想到一夜之间已" 体无完肤"--"井冈山时期动摇革命" ," 抗战时期惧敌跑到国
外养病" ," 解放战争中不服从毛主席英明领导" ," 文化大革命中大树特树却为
的是抢班夺权" ,乃至" 无耻叛国沉沙折戟" 。
都道是" 尔曹身与名俱灭," 可他林彪就这么隐藏在伟大统帅、英明领袖毛主
席身边,最后关头才发现,像江山之流能不糊涂吗!于是想起了《联共(布)党史
》中从布哈林、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托洛茨基,到斯大林死后的马林科夫、卡
冈诺维奇反党集团;" 三家村" 、" 刘邓反党集团" 等等,脖颈子就不由发凉。怕
是地位变了人真的容易变坏。哎,所谓政治,对他来说就太玄妙了,玄妙到苦思冥
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只剩下空虚,头脑里如一片旷野荒原般的空虚。
激情澎湃与空虚得没了着落的人,同样容易被异性所打动,江山和符蓉似更趋
向于后者。被长篇大论的政治报告、社论、材料压垮了的人们,眼睛都累得没地方
看了,于是他们就不时呆呆地互相注视着对方,直到目光聚在一起然后莫名其妙地
一笑。
还是那一年,随着年关又近,各种慰问、联谊演出活动又慢慢多了起来。
一晚,宣传队全伙儿前往甘肃省歌舞团看《红色娘子军》。当灯光骤暗下来后,
江山忽然发现符蓉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见他略显诧异地侧过头来,她不动声色
地塞给他一个橘子;又见他侧头一笑,她不知从哪儿又摸出块糖递给他。他记得他
是最后一个儿从白干事手中要过一张最后面最边上的票,以便能什么时候悄悄溜出
去吸支烟。但是,这下子不用了,他轻轻拿过她好像是故意留在椅子扶手儿上的小
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她的手指纤长、白嫩而细润,他把玩着她尖尖的指尖,摩挲着她柔嫩的手掌,
她则把头一点一点地枕在了他肩头。江山只觉得有种满足感,一种和异性初次亲密
接触的那种陶醉中带着不断惊喜的满足。
" 黑暗中一双冰凉的小手" ,好像是意大利歌剧里的一句著名唱词,虽然在中
国远没有当年李光曦《货郎与小姐》里的那一嗓子" 卖布" 脍炙人口,却似乎能得
到人们更多的认同。可见,古今中外的人们不光对初恋的感觉大体相同,就连形式
上的差别也微乎其微。
直到散场的灯光大亮,才使得他们不得不分开。翌日,当二人目光第一次碰到
一起时,他发现她似乎变了。她的目光不再像他从前所熟悉的那样,不论漠然或者
关注--只是看到又似没看到的那种漠然,限于很注意地看着而已的那种关注,而变
成了关切和探问似的交流,仿佛在说:"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去
做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也的确小心地为他做着她所能做到的一切--寒冬里,
为他在脸盆中倒上半盆热水,或帮他洗好换下的衣裤;没人注意时,悄悄塞给他几
颗糖果,或只是甜甜的一笑。其实,"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过去如此也永远会
如此,只不过他们自己好像做得很隐秘,并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地继续着这些不间
断的小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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