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朦胧(2)
粉碎" 四人帮" 后,政治风波依旧持续着,终于以一场看上去异常平静的大讨
论,完成了" 改航" 。而整个民航局也随之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于是大家
心里很快就都明白了,这种半军不民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了。
榆林城中还是没有一丝的改变,除去报纸、广播里各种会议连篇累牍的消息动
态,三万人的小城中,人们依然故我地过着节奏缓慢且一年又一年平凡而安稳的日
子。远在中央发生的政治风浪与通常差不多,就像是骤起的风暴,刮得远了动静便
小了,似这等边荒小镇也就是知道而已,连震惊都谈不上。
北京永远是各种政治风暴的中心,也是大、小道儿消息纷飞的集散地,人们的
心态从年复一年的亢奋中慢慢趋于平和,而这小小榆林城里的人们似乎早就累了,
麻木了,早就平和得该干嘛干嘛了。
不久前,站长调走了,政委也调走了,把" 扎根航站一辈子" 的誓言,变成了
一句留给仍坚持在小站上的人们头脑中偶尔浮现的空洞蛊惑。江山绝望到了极点,
只有一天天地靠打麻将打发着漫长的日子。
牌是气象局那位老乡" 文革" 中壮着胆子藏匿下的一副竹背儿骨牌。周末,几
个人围一圈儿,整晚赢一碗玉米豆儿,或者把预先数好的一二百粒玉米豆儿输个精
光。左不过就是玩儿,却聊以打发漫长的时光。
江山感觉真的熬不下去了。因为,这个小站让他伤痛得心灰意懒,因为,就是
在这个长城脚下几乎无人知道的小航站的四五年里,他先是失去了初恋的符蓉,后
是丢掉了钟情的肖霞,尽管那时他还抱着日渐渺茫却残存着的希望,盼望着能尽快
回西安,以便和他的肖霞再续前缘。
最后一次见符蓉是在首都机场。
那一天,江山从一零一航修厂的附件车间找到她,随后,她带他去了不远处的
集体宿舍。
宿舍是那种简易的筒子楼,房间并排放着两张床,不大,但显得很零乱。
他是在她" 做鬼也风流" 的震撼下赶来看她的,可眼前就坐在对面的蓉儿他愈
看不懂了。长
期的离别造成两人间不可避免的疏远,她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那种重逢时的喜
悦。江山在那匆匆的一面后无奈地感到,他们的分手将随时都会发生。
回榆林不久,他们的通信终于断绝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什么理由或者说辞,
只是她没再回信,他也没再去信。
通过战友间的联系,他知道自己该从她追求者的长长行列中止步了,于是,翌
年,她出嫁的消息使他平静而心酸地给这段朦胧的恋情画上了句号。就在第二年,
肖霞带着一种他未曾体味的激情闯进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真的开始恋爱了,并且
在每次都不长,但是越来越亲密、越来越难舍难分的相会中,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欲
望。这欲望开始愈来愈频繁地折磨着他的肉体和心灵,令他对他的小霞不由生出一
丝畏惧感。性的冲动是从他那次触及到她柔滑细腻的身体后突然发生的。当晚梦中,
他遗精了,内裤、床单、褥子、被子上到处都是,这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后来,
每当他和她亲吻时都会发生一些令人尴尬的、身体上的小小变化,尤其是松松垮垮
的军用大衩,实在管束不住那物事的勃起。
那以后,每当他们动情地拥吻在一起时,每当他小心地伏在她身上,沐浴着她
充满爱恋的目光,俯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热吻着她性感的唇,感受着身下轻压着的
娇躯随着呼吸逐渐急促的起伏,一种原始本能的冲动就会随之汹涌而来。可是,他
们之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他们根本不敢,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采取进一步的行
动;因为他们的心底颤栗着、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不仅害怕由此而产生的后果
伤及对方,而且害怕破坏对方留在自己心中的完美。可这压抑总是使江山感到痛苦
万分,从生理上一直扩展到心理上。
考虑到遥遥无期的法定婚龄,江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在他们有限的相会时躲避
这种亲昵。但他哪里知道,正是这有意无意的逃避,却像毒虫般钻进了他和他的肖
霞间千辛万苦才搭起的感情连线,蛀蚀着那千难万难又丝丝缕缕编织起来的红绳。
唉,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敏感得让男人们无论怎样都弄不懂,她们能体查出恋人
哪怕最微小的变化,却不管这变化的原因何在;恋爱中的女人又总是多疑得让男人
们难以理解,缘只为她们也同样不懂得男人。
江山不幸陷入了这种尴尬中。他天天能梦见他的小霞,醒来盼望着早日相见,
可当真的见了面时,他却表现的越来越像漫不经心。只为了战友们相约小酌,他也
会放弃与肖霞的约会,这倒不是怕背上" 重色轻友" 的名声,而是他开始从心里感
到了一种恐惧,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他怕那不可抗拒的小小生理变化被肖霞无
意中察觉,他甚至暗暗地开始恼怒自己的下作和龌龊,并惟恐因之遭到肖霞的鄙夷。
于是,肖霞暗中以为他不再那样依恋自己,把她看得无所谓了。因为,她知道他的
初恋,却不知道那初恋究竟是怎样画上句号的。于是,转过年,一个不经意间出现
的小小冲突,一条本来似已弥平的小小伤口突然使这裂隙崩塌成了一道沟壑。
肖霞家本来就不算宽裕的两居室中,几乎又搬进了一家人。小姨和她那个与咪
咪差不多年岁的小表妹临时挤进了她们的闺房。身患绝症的姨父住进省人民医院为
肿瘤病人专设的病房,开胸手术在最短的几周内便告顺利完成,可接下来的化疗--
恢复--再化疗--再恢复,以三个月为周期,断断续续地拖了整整一年。
长年夜里上班白天休息的规律,因为这一突然的变故被彻底打乱,肖霞的整个
人渐渐变得憔悴而神情疲惫。这一切,她没有写信告诉江山。作为长女和家中惟一
能为父母分忧的她,肖霞默默挑起了半个家的重任,可她却不愿把这难处在信中透
露给心爱的人。她好强得甚至有些倔犟的性格中,浸润着中国女性从远古文明中积
淀的责任感和献身精神,同时,她也委实不愿在爱情的圣坛中,搀杂进哪怕一丝俗
务的烦扰。
这是她的初恋,也使她真正体会到那种震颤灵肉的激越的相恋。
人们说,初恋是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永恒的天堂。其中的他和她,为着同样不
断涌来的激情,会全然被自己的情感世界蛊惑得意乱情迷、心智俱丧。他们在澎湃
的情感漩涡中挣扎,努力装得洒脱、优雅,并且试图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全都展现
在对方面前。初恋的脆弱,恰恰就像世外桃源中人,所以,自有童话故事以来,总
是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故事最美,因为他们至少没有俗务缠身,他们只需要追逐着纯
粹意义上的爱,全身心地爱个死去活来。百姓不能,俗人不能,庸人不能,太过理
性的人也不能。因为,爱是没有理性的忘我,爱总是超越了物质与精神,不顾一切
地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间不知疲倦地恣意闯荡着,搞得两个人总想在一起,又总
有点儿怕待在一起,怕那种像是要膨胀起来的感觉。
的确,那感觉称得上是一种膨胀感,涨大到能充满在两个人全部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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