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朦胧(4)
江山背靠树干半转过身,从出门后第一次正眼看着他的小霞。
肖霞的头垂得很低,下额几乎抵到了锁骨的交汇处。
只停顿了一瞬,就像是稍稍的一个迟疑,肖霞已经将身体投入了他的怀中。面
孔紧紧地埋在他的肩头,以至他都能感觉到她那两条细长的眉骨,在他肩项间轻轻
地揉动。
深秋关中谷地的湿热,随着日落后的微风渐渐散去。毕竟这里的海拔高度与北
京香山的“鬼见愁”比肩儿,该凉的时候,空气自然就一下子凉了下来。
江山小心地拥着他的小霞,用手轻轻摩挲着臂弯中那细巧而平滑的腰背。隔着
薄薄的衬衫和小衣,他发现肖霞跟他独处时第一次没有穿着那紧包在胸间的劳什子。
于是,他立刻感觉到胸前那一对儿尖尖的乳峰,正诱人地碰在他起伏的胸腹间;于
是,一股热流汹涌澎湃地从尾椎直冲脑干,整个人便不由发出一阵子颤栗。
从后面,江山用双手捧起肖霞低垂的头,让她的面孔微仰着沐浴在他灼灼的目
光下。借着暗影中依稀的星光,他看到她浓密的睫毛慢慢打开,一双明亮的眸子,
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眸。
他用他的面颊缓缓滑过她柔滑的脸,甚至感觉到了那上边细密的绒毛的轻轻擦
过;他用他的双唇依次细密地印在她颈项以上所有能触及的地方,包括她头顶浓密
的黑发——
直到又该静园时,他们都没说话,于相拥相望的甜蜜间,却流淌着一丝淡淡的
酸楚。与每次的见面和随之而来的分手相似,只是这次的话更少,以至过后很久江
山都想不起来,他们那晚到底说过些什么没有。
第二天一早,带着满腔的美好,他又跃入了蓝天,然后,一路震耳欲聋地轰鸣
着,飞向了那塞上小城。
运5 飞机的机轮在三合土压成的简陋跑道上颠簸着、急速地跳跃着,伴随着不
时刺耳尖叫的刹车声,最后停止在一方不大的水泥机坪上。
那天的晚饭后,江山难得没有出现在篮球场上,而是一个人匆匆回到二楼调度
室,给肖霞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什么,只写了回家后过得挺好,“十一”期
间在颐和园游园会上看了一台海政文工团的演出,吕文科的歌声还是那么高亢、动
听,颐和园的山光水色与亭台殿庑还是那么新鲜、气派,当然还有他的感受与感受
到的美好。然后,他就依照惯例等她的信,每一个航班翌日的上午,匆匆走进收发
室,仔细检寻每一封到来的信件。
那时,每个战士都不自觉养成了这种习惯:出操、洗漱、排队唱歌、去饭厅早
餐,然后在饭后逛一趟收发室。
首先当然要点查有没有自己的信,也顺便关心一下同室战友的家人有没有来信
;接下来就是匆匆翻看一下新到的报,看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没有。如果全没有,
便有一种无奈、无聊、无助感蹙上眉头,如果有,当然就兴奋,甚至有意无意中带
出适度的炫耀。
江山自从开始和女友通信后,自然无法免俗,而且将这一规律保持得很好,直
到七天以后。
七天后,肖霞的回信到了他的手中,比预料的要晚,因为,那信很厚,也很重。
信纸上依稀能分辨出泪水浸染的痕迹。
信中,肖霞写了她的孤独、期盼,写了她的伤感、苦痛,写了她的无助、无奈,
并说,她想暂时放一放他们两人间的这一段感情,好全心全意地学习、工作一个时
期,好让自己暂时能够调整一下这种身心极度疲惫的状态。
之后的两天两夜,江山大瞪着两眼想不明白。不是一切的不快都过去了吗?不
是那一晚依然美好得让人心跳吗?不是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拥吻和难以忘怀吗?怎么
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算了呢!再者说,这跟工作、学习有什么关系?
恍惚间,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只是每一幕都抹上了一笔辛酸。
上班时,他闷闷不乐地干着那些程式化的工作:画气象图,与地区气象台讨论
未来二十四小时航站天气,因为,惟一的气象预报员也调走了,回西安与家人们团
圆去了。当然,他走不了,所以还得编发电文,向上空过往的飞机通报当地飞行活
动,引导过站飞机起降,还有些航站琐碎、纷乱的日常事物,需要他帮助新到任的
副政委处理。
晚上,最难过的就是万籁无声的静夜。江山大瞪着双眼睡不着,不知道要想些
什么,或者究竟想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了。眼前总像在过电影,模糊、凌乱、
断断续续,而且没有声音。泪不知不觉地顺着眼角流出,悄悄滚落在枕头上,他却
连擦的欲望都没有。
头一夜过去时,地上散落的烟蒂不知有多少,第二夜过去时,地上一个烟蒂都
没有了。他的脑子已陷入了一种混浊,只是不肯停下来罢了。那封信就放在胸前的
衣兜里,一夜不知要看几遍。但看不到答案,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他从信中仍然没找到答案,没有“分手”,没有“结束”,但那字里
行间却浸润着泪水的洗涤。
又过了三天,他似乎明白了一个暗示,她希望他能回到她的身边,每月、每天,
甚至她下班后的每一时间。可江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
从老同学偶尔的通信中,从与来陕北插队的知青的话语中,江山懂得了这身军
装所给予他的一切,使他在那个年代,侥幸地逃避掉了许多同龄人遭遇到的危机、
麻烦,甚至苦痛。他不能不时时为此而庆幸,并在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丝洋洋自得。
而现在不了,他真切地感到了这身军装的约束。它将他牢牢地锁在这偏荒的小城中,
动弹不得。他不恨这身军装,连这种联想都不曾出现过,因为他出生在一个曾经是
军人的家庭,父亲十七岁投奔革命,母亲加入到晋察冀军区的部队时更小,所以他
甚至总感到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个军人。但他此时却真切感受到了这身军装的分量,
而心中只是无奈、无助地呆想,却终究什么都想不出来。
消息很快在人们中传开了,江山不记得曾向什么人说过,可不知怎么回事,他
俩分手的消息还是静静地在西安机场掀起了一阵涟漪。
很快,赵宇来了封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回信叙述了他能记起的一切,然
后,赵宇又来信说,他约了肖霞,她答应和江山见一面,再当面谈谈。
搭了架训练飞行的飞机,整整飞了三个多小时,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几乎是从
黄河绕过河套的那个“几”字形的最北端,飞到了渭河冲积出的关中平原。
江山又适时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帮助航站去北京采购一台当时紧俏
的不得了的电视机。
当然,绕道西安是必须的,去赴这个重要的约会也是必须的,同时他还必须当
面听她怎样来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切,在她面前弄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午十一点多,飞机在西安西关机场落地,江山到调度室一问,十七点二十有
架兰州第八飞行大队的安-24 飞机经太原去北京,于是,他说明理由,届时请场站
调度室代办手续,以航线实习的名义飞趟北京。
在旅客食堂吃过午饭,出于目前这种尴尬的时期,他不愿多见人,便按照约定,
匆匆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敲开肖霞家的门,一路上的忐忑、紧张与惶恐随着一张陌生面孔的出现而一下
子消失殆尽。
“你找谁?”那陌生人问。
“肖霞。她在家吗?”
江山有些疑惑,话也变得满是迟疑和困惑。
“她出去了。”陌生人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空军军官,显然也有些不明所以
:“原来和她在一搭里?”
听清这一口纯正的米脂方音,江山猜想他可能是肖霞母亲一支的亲戚,遂重重
点了下头。
“以前来过?”那人随问随见江山又在点头,便闪开身形往里让,“那就进屋
里坐。”
待坐定后,江山望着那人问:
“肖霞今天下午不是不上班吗?”
“应该是吧。”
“那她啥时候出去的?”
“我也刚回来,一满知不道。”
没有办法,只好等。
他坐在门厅的椅子上,无聊地盯着对面小橱柜上的座钟,看着秒针转,分针转,
盯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流逝。
眼看已经临近下午四点,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他抬腕看了看表,证实近三个
小时已经在静静的等待中过去了。
的确,这等待已足够漫长,以至他有充分的时间,将这一切都细细在头脑中整
理几遍了。
“唉,恐怕她最终是选择了逃避。”
随着这一念头的出现,他不得不命令自己站了起来。
走到里间屋的门前,他不失礼貌地向屋里正躺着养神儿的那陌生人招呼道:
“叔叔,我该走了。”
“不等吃过晚饭?”
“不了,我还要赶五点多的飞机。”
“等小霞回来我咋说?”
“她应该知道我要来。麻烦您就说我来过了,今天晚上回北京了。”
“真的就走?”
“真的,实在来不及了。”
说话间,那人已起身来到门前,半留半送地目送着江山出门儿后匆匆地下楼离
去。
一个月后,他再一次从北京回到西安时,伙伴们早已经知道了他和肖霞的分手。
几乎可以肯定的传言会这样描述:江山被肖霞甩了,因为她单位有个男孩儿一直在
追她,目前两人的关系发展得很快。可为什么会成了这样,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
江山本人。于是,他想起了托尔斯泰写在《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一句话,那句关
于离别和情感间关系的名言……
“唉,长时间的分别后,蓉儿走了,小霞也走了,那我还跟这儿耗什么呢?回
家,恐怕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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