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又到春运时分,火车站广场上的人真多,人们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奔向候车室,
看来,无论多远多累,也阻挡不住游子回家过年的决心。坐上火车,越往北走寒意
越冷,到河南境内,目之所及一片银白色,麦苗好像盖着一层被子。火车沿着轨道
向前奔驰着,忽然,一个旅客用广东白话嚷叫起来:“雪!雪!睇呀,落雪啦!”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窗外,空中漂动着无数的小白点,像银珠,像雨点,又像
是谁家的孩子正在使劲地吹着肥皂泡。农家小院里,梅花开得正艳,孩子们正在堆
雪人,有的在掷雪球,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木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
刘阳的身边坐着一个军人,他说他是东北人,家乡下的雪比这大得多,山上山下披
着厚厚的雪,到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银色世界。刘阳静静地听他说,她似乎能想象
出那是一个怎样的美丽世界。
火车到达邯郸站,姐姐刘红已举着牌子在站台上接刘阳。才下火车,刘阳不由
得打一个啰嗦,天,真冷啊,真让人受不了,她好像突然闯进冰库一样,感到寒气
逼人,赶紧拿出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哇,好冷啊,真让人受不了。”刘阳跺着脚直呼好冷。
“当然,这里四季分明。”刘红接过刘阳的行李,带着她到出站口,向广场上
一辆小面包车招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过来。
“姐,你太客气了吧,专车接我。”
“天气太冷,我怕你不习惯,南方天气怎样?”
“简直没得比,哎,好冷啊。师傅,车上有暖气吗?请你打开吧。”
司机打开暖气,车里暖和起来。走了约半小时,刘阳向窗外望去,白茫茫的一
片,树木光秃秃的,寂寞地站着。除了公路边不时出现几棵松柏外,看不到别的绿
色树木。咦,有山啊,居然比家乡的山还高。
“姐,你家在哪里?不是说你们这里是平原吗?怎么有山呢?”
“这里接近山区,所以有山。”
“哦。”刘阳没有再问,她在车上打起瞌睡。刘红家在冀南一个村庄里,车行
了大约一个小时到她家,姐夫李玉书和外甥李洪波、李亚平早在门口等候,刘阳向
他们打一声招呼后直奔屋里。刘红住在上房,房里有一个煤球炉,火燃得正旺,排
气筒上的一个接口伸出屋外排放煤气。休息一会,刘红叫妹妹吃饭,主食是米饭,
菜是北方的大锅菜。刘阳第一次吃北方的大锅菜,因为肚饿,她竟然吃了满满两大
碗。
吃过晚饭,刘红与刘阳拉起家常,她换完煤球试探着问:“三妹,你在广东还
好吧?有没有想过来北方发展?”
“我想我还是留在南方比较好,北方太冷,我受不了这种冷。姐姐,我给你带
来一些海鲜,正宗的海味。”
“让你破费了,三妹,你的个人问题呢?你不小了,妈总是为你这事担心,打
算什么时候结婚?郝辉呢?什么时候回国?”
“姐,我累了,睡觉吧,明天再聊。”
刘阳避开姐姐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姐姐。如果告诉她郝辉到现在没打电话,
没有写一封信回来,她会怎么想?哎,还是不要告诉她,以后再说吧。
早上起床,刘阳掀起门帘向外一看,呵,好浓的雪!眼前一片白,像盐场一样
铺张。那种洁白,是千姿百态的,是玲珑剔透的,是粉妆玉砌的。刘红在屋顶扫雪,
她的两个儿子在院子打雪仗,他们手捧起雪团,你打我,我打你,满脸满身都是雪,
欢声笑语在小院里回荡。这情景感染刘阳,她走出屋子堆起雪人。洪波和亚平跑过
来与刘阳一起堆雪人,他们动作熟练,不一会就堆起一个大雪娃娃。可是,没有鼻
子,机灵的亚平拾起地上一根木条塞进雪人脸上,一个可爱的雪娃娃做成了。刘阳
爬上屋顶向四周张望,村里房屋集中,砖砌的屋子,外面有高高的围墙,,长长的
小巷把各户的屋子串连在一起,显得井然有序。村子四周有山,山下以槐树为多,
山上多青石,山顶有十来棵柏树静静地站立着。
外面传来阵阵鞭炮声,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从喇叭里传来的唱歌声。刘
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探头向屋下看看,只见有一辆车开过,车头前贴着一个大大
的“喜”字,车上挂满彩旗,上面一个大喇叭正唱着喜庆的歌,车后面有几个人边
走边放炮,他们身后是锣鼓队。紧接着,一群人走过,走在中间的一个男子胸前别
着玫瑰花,手中也拿着一束鲜花,在人们拥簇下向西边走去。哦,原来是娶媳妇,
不用猜,中间那个拿花的男子是新郎。大约十二点多,西边传来锣鼓声,眼前重复
刚才的景象,不同的是迎亲队伍中多了一个新娘。新娘头戴珠花,身穿一件洁白的
婚纱,手中拿着新郎官中送来的鲜花。新娘身后是娘家送亲的人,大约有五十几个,
他们手中拿着被子、水瓶、塑料花和枕头等新婚礼物向新郎的家中走去。
回屋后,刘阳向姐姐打听当地的婚俗:“姐,你们这里结婚没有家具吗?送亲
的人倒是挺多的。”
“有啊,在新房里。送亲的人是新娘本家的,每个人手上要拿一件结婚礼物。”
“晚上住哪里?几十个人多麻烦。”
“这里风俗与我们老家不同,送亲的人吃过午饭就回家,不用在新郎家过夜。”
“哦,原来如此。这里结婚大概要多少钱?彩礼呢?”
“根据各自的经济情况而定,有钱的花十几万,一般人家花几万元。本地的风
俗是父母要给每个儿子修一栋新房取媳妇,儿子结婚欠下的债由他自己还。别看结
婚风风光光,婚后一分家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修房子、结婚欠下的债务。”
“何必为了面子欠债呢?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世道就是这样,打肿脸充胖子。下午你姐夫买羊架子做羊汤,羊汤祛寒,
吃了浑身发暖。”
“羊架子”这个词刘阳第一次听说,它是什么东西?羊汤呢?应该是与羊有关
的汤吧,刘阳看着姐姐忙碌的身影没有多问,她想象着羊汤的美味,期待着姐夫早
点下班。下午,姐夫从集上买回一个羊架子做羊汤。姐夫在一家钢铁公司上班,三
班倒,一辆摩托车成了他上下班的交通工具。当刘红把血淋淋的羊架子洗净后,刘
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所谓的羊架子简单点说就是除了羊肉、羊皮以外,羊身上
所有的东西都叫羊架子,包括羊头、羊血、羊内脏及羊身上的骨头。熬了一个晚上,
羊汤做成,汤汁浓浓的,白白的,闻起来有一股膻味。刘红在汤里放上几丝大葱后
舀了一碗羊汤递给刘阳,叫她多喝点汤,说是祛寒。刘阳拿起筷子在汤里搅动,碗
里有羊肚、羊肝和羊血,她夹起一小片羊肝轻轻咬了一口,咦,什么味呢,好膻啊,
有点恶心的感觉,真想吐。她连忙喝了一口汤,还好,汤不是那么腥。想起昨天自
己期待的心情,却是这种膻味十足的汤,刘阳暗笑起来。她看姐姐一家吃得津津有
味,不想破坏他们的情绪,闭上眼睛把碗里的汤喝完。不过,她没敢吃里面的羊杂,
那膻味实在让她受不了,无缘享受此美味。
窗外下起鹅毛般的大雪,寒意透过窗台的缝隙钻进来,屋子里干冷干冷的。刘
阳拉开煤球炉的火门,一股煤气味在屋里扩散,她下意识地卷起门帘透透屋子里的
空气。倚门向外张望,雪,纷纷扬扬,飘飘悠悠,洒在小院里、屋顶上、田野里…
…门前梅枝上缀满白雪,花瓣圆润厚实,红的如火,白的如雪,粉的如霞,让人不
甚爱怜。正看得出神,不知谁家传来《梁祝》的琴声,琴声缠绵幽怨,如诉如泣。
琴声勾起刘阳的心事,不知道郝辉在新加坡过得怎样,远方的他是否会想起故乡还
有一个牵挂他的人?哎,罢,罢,罢,何必自寻烦恼?我为远方儿人担忧,远方人
儿哪知我愁?刘阳轻叹一声,心里充满着孤独,不知如何排遣,如何化解,一颗心
在流浪。走进屋子,她在日记上写下此时的感受:
念奴娇
轻将帘卷,倚门望,瑞雪厚铺阡陌。玉缀疏枝花欲落,青帝也无怜惜。点点梅
红,双双鹊黑,松柏凝寒碧。银装素裹,远山容老头白。
惆怅人在他乡,百无聊赖,独自观冬色。愿请北风星岛去,探得辉君消息。泪
点偷藏,此情难诉,《梁祝》声悲泣。曲悲音苦,一腔幽怨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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