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来学校有一段时间了,封庆林还没适应里面的生活。封庆林是一个挺帅气的男
孩,做事沉着稳重,学校几个年轻的女老师对他有好感。刚来时他对一切事物充满
好奇,工作积极,待人热情,后来,他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这里工作量
比老家大,班里差生多,学生拖欠作业的,上课不听讲的,打架骂人的现象较严重,
更重要的是不能体罚学生,他每天提醒自己要学会自制,管好自己的手。原以为特
区私立学校生活多姿多彩,事实不是如此,没有报纸,没有杂志,双休日看电视成
了一种奢侈的享受。然而人一多,连这点享受的权力也会被剥夺,他喜欢看体育频
道,别的教师喜欢看娱乐频道;他喜欢看警匪片,别的教师喜欢看情感片;他喜欢
看凤凰卫视中文台,别的老师喜欢看翡翠台和本港台……在一个集体里,做事向来
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封庆林势单力薄,又是新来的,没资格同老教师争电视
看,于是,他只好不看电视,省得斗气。初来学校,他与男老师不熟悉,没有他们
买彩票的热情,也不喜欢运动,这种生活让他感到苦闷和无聊。学校附近有网吧,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封庆林有时去网吧消遣,在网络中冲浪寻求快乐。
很快,封庆林在QQ上认识一个叫紫霞的女孩,紫霞善解人意,温柔似水,与她
聊天成了封庆林最快乐的事,让他有一种想认识的冲动。封庆林约了紫霞三次,对
方答应见面,他高兴得心花怒放,特地去理发店理了发,去银行取了四位数的钱,
打扮一新外出约会。封庆林来到约定的地点,对方来了三个女孩,个个美艳动人,
穿着时尚,封庆林心想网络无美女的传说应该颠覆才行。
“你好,你是向北吗?我是紫霞。”其中最高的一个女孩嗲声嗲气地问,“这
两个是我的朋友,我带她们来你不会介意吧?”
封庆林激动得不知所措,不停地搓着双手:“哇,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美丽的
女孩子,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封庆林。”
这句话受用,紫霞的脸上绽开笑容。封庆林提出去咖啡馆坐坐,四个人点了咖
啡和小食慢慢聊天。在三个精致的美女们面前,封庆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
紫霞她们大大方方,一点不觉得拘束。
紫霞搅着杯里的咖啡笑盈盈问:“还是叫你向北吧,我习惯了。向北,你在哪
里上班?”
封庆林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学校:“不好意思,可以不说吗?”
“没什么。”紫霞浅浅一笑,眼波流动着,多么妩媚动人。
封庆林感谢着上帝让他有此艳遇,趁另两个女孩去洗手间,问:“紫霞,她们
是你老乡吧?”
“她们是我的朋友。”
“不放心我?还是怕我欺骗你,所以你请她们来壮胆?”
“哪里啊,看你的样子不是坏人。向北,你的工作不累吧,当老师可是轻松的
工作。”
“还可以,最好的是有寒假和暑假。你呢,工作累吗?”
“还行,比起你们的假期来说差得远呢。”
“那你们每天做些什么呢?”
“瞎忙呗。”关键问题上紫霞避重就轻地回答,不让封庆林知道她的任何个人
信息。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他们喝着咖啡聊着天好不惬意。紫霞的朋友过来了,
她们说呆在里面身体不舒服,想出去走走。买单时,服务员说花了二百八十元,紫
霞紧盯着封庆林的钱包,她看见钱包里还有一叠钱,暗暗高兴,说带大家去逛街。
几个人在附近东走西逛,一路不停地买着东西,钱自然是封庆林出。走到一家女人
精品屋前,紫霞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你喜欢的衣服。”封庆林叫紫霞进去看看。
走进精品屋,紫霞看中一件价值140 元的胸罩,她啧啧赞叹:“这件胸罩质量
真好,做工精致,面料考究。”
封庆林大方地说:“你喜欢就买吧,我付钱。”
紫霞的朋友一听,嚷着说她们也要买,封庆林虽然心疼钱,但也不好意思显出
他的小气,只得替每人买一个胸罩。
买完内衣,四人去外面吃夜宵,看到封庆林的荷包慢慢干瘪下去,紫霞借口说
太累不想逛街,要回家休息,封庆林提出送她,被她一口拒绝。紫霞挥手招来一辆
的士,三个人钻进车里连再见没说一声就走。的士扬长而去,封庆林沉浸在美好的
记忆中不能自拔。回到学校,他清点钱包的钱,一个晚上花了一千多元,比他一个
月的工资还多,他心痛起钱来。更让他心痛的是自见面后紫霞一去不回头,她变换
手机号码,没有再上网,无论封庆林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回应。封庆林终于明白自己
遇到网络骗子,除了心痛钱外,被欺骗的感觉让他觉得是一种耻辱,他发誓从此不
见网友。自此,封庆林渐渐少去网吧,他把全部心思用在工作上,每天放学给差生
补课,他的努力和付出渐有回报,学生的成绩提高,班上的学风和班风有很大进步。
这个星期,办公室出现少有的和谐,老师之间没有吵架,刘阳庆幸耳边清净了
一段时间。才高兴三天,和谐的气氛被打破,办公室火药味十足。星期四中午,汤
小琴怒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她的身后跟随着一个学生。汤小琴一进来就大声责备
身后的学生:“你为什么跑到我们班来打人?凭什么?我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在我
班上打人,一点礼貌都没有,谁叫你来班里打人的?你说!”
李素玉看见是她班的学生,走过去提起学生的衣领问:“蓝林,你跑到人家教
室做什么?说清楚!”
蓝林耷拉着脑袋,嗫嚅着没说出来。
“你哑巴啊?说!到底怎么回事?”李素玉厉声再问。
“早上我在教室吃饭,他跑进来抓起我班的学生就打,我叫他别打,他根本不
听。你以为我班的学生好欺负?要是家长找来学校你自己承担责任。”汤小琴怒气
没消,她接着说:“当时很多学生在旁边拉他都没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拉
他,他还踢我。”
李素玉原本与汤小琴有矛盾,导火索引燃更不会罢休,她拿起桌上的书狠狠一
摔,指着学生骂道:“死东西!你吃饱了没事做,跑去别班打什么人?老师说的话
无论是对还是错你都应该听,就算她说错了,你也应该听着,因为她是老师。”
李素玉特地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你一点礼貌都没有。老师说的话无论是
对还是错你都应该听,就算她说错了,你也应该听着,因为她是老师。”
汤小琴眼一瞪,走到李素玉面前当下质问:“你什么意思?我说错什么啦?他
跑进教室来打我的学生,我当老师的还不能阻止他打吗?何况他还踢我,我没说错
什么。”
看着二人又吵起来,刘阳连忙起身劝她们:“你们冷静冷静,少说两句,别伤
感情。”
两人正在气头上怎肯听劝,汤小琴眼睛瞪着李素玉,气得满脸通红;李素玉双
手叉腰,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汤小琴。两人对峙片刻,汤小琴忽然伸出右手指着李素
玉说:“我告诉你,李素玉,我忍让你已经很久了,不要欺人太甚。你什么教师,
一点师德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做教师?”
李素玉气得七窍冒烟,她一拍桌子大声问道:“我告诉你,汤小琴!你说这样
的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再说,我没有师德,我做错过什么?我勾引别人了吗?你抓住
我什么把柄?说!今天不说清楚你就不是人!”
李素玉冲过去抓起汤小琴的衣服推搡起来,汤小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头
发,两人在办公室打起架,任旁边的人怎么拉都拉不开。办公室外围来许多学生,
他们嘴里嚷着:“老师打架啦,老师打架啦!”牛明亮听到声音走过来一看,真不
像话,老师竟然在办公室打架。
“去去去!没你们的事,回教室去!”赶走学生,牛明亮关上办公室大门,大
喝一声:“住手!泼妇骂街吗?成什么体统?要打去操场上打,让你们的学生看看
你们的样子。你们是什么老师?”
两人停下手,样子都狼狈不堪,汤小琴的一个衣服钮扣被扯掉,李素玉的头发
乱糟糟的。李素玉还不解恨,指着汤小琴骂:“是啊,我师德不行,地球人都知道
;我去勾引别人的老公,让别人抛妻丢子;我去勾引领导,同他共处一室。谁不知
道啊?啊?地球人都看到我和领导同吃同住,我怕什么?地球人都知道,我怕什么!”
汤小琴一下子愣住,随即讥讽起来:“是啊,地球人都知道又怎样?你还没那
本事呢!看看你脸上的黄褐斑,就知道你内分泌失调,找不到老公的原因是什么。
谁要你这个黄脸婆?装什么清纯?扮什么清高?你勾引别人人家还不愿意呢……”
“我脸上怎么啦?关你屁事!你是什么东西?”
“我当然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人!就你那张黄脸和泼妇脾气,谁敢要你?骂别
人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衰样!当二奶都没人要,给我老公提鞋子都不配……”
两人用极尽恶毒的话来贬低对方,完全没有教师的风范。牛明亮没了辙,离开
办公室,他边走边说:“骂吧,骂吧,你们厉害!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懒得管闲
事!”
上课铃响了,刘阳有课,她不知道李素玉和汤小琴如何收场,只是为她们悲哀,
上班够累还找气来受,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刘阳走进教室,张玉芬的弟弟递来一张请假条,说家里有事,姐姐要请七天假。
刘阳问他家里有什么事,他说妈妈生了小弟弟,姐姐要照顾妈妈。下午放学,刘阳
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去看望张玉芬的小弟弟,她决定去家访。
张玉芬的家在城里一座山下,离学校较远。一路上踩着松软的泥土,刘阳闻着
青草和鲜花的芬香,呼吸着习习的山风,走在弯弯曲曲的林阴小道上,享受着暂时
远离市区喧嚣的静谧。走了约二十分钟,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在这座山下,聚集
着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有广东、四川、湖南、广西的,他们的房子用砖头和石棉
瓦搭建而成,张玉芬的家就在其中。刘阳走到她家门前,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躺在屋前两棵芒果树间的网袋里睡觉,旁边有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叽叽地叫着。
“哥,老师家访。”张玉芬的弟弟叫了一声。
网袋里的男孩伸个懒腰说:“老师,你来了,坐吧,阿芬,倒杯茶给老师喝。”
说完他又睡了下去。张玉芬听见弟弟的叫声从屋后跑出来,脸上像绽放的花朵样乐
开了花:“老师,你来了,你到屋里坐。”
才走到门口,刘阳便闻到一股尿臭味,她皱皱眉,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进了张
玉芬家。屋子不大,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的屋里放着两张上下铺的单人床,除了油漆
剥落的柜子和一张书桌外,最显眼的家电就是电视机,地上衣服、鞋子、袜子、尿
布乱七八糟地摆着,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怪臭味。更令她吃惊的是屋里居然还有两
个小孩子在玩,加床上那个小的,就是三个。张玉芬的妈妈大约四十来岁,头上包
着一条毛巾,她坐在床上喂孩子奶。刘阳同她妈妈闲聊一会,实在受不了屋里的怪
臭味,她逃离了屋子。张玉芬在屋后,她正在用砖头架起的简陋的炉灶里给她母亲
炖鸡汤,弟弟坐在凳子上往炉灶里添柴。刘阳看着张玉芬熟练地做着家务问她有几
个兄妹,她说有六个,大哥在一家货运公司上班,她和弟弟读书,还有一个妹妹两
个弟弟。
“那么多啊?”刘阳觉得不可思议。
“老家还有生八个孩子的,我们家算什么?”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刘阳打破砂锅问到底。
“修单车。”
“挣多少钱啊?”刘阳更好奇,一个修单车的能养活这一大家子吗?
“一天挣一百多块吧。”啊?刘阳睁大双眼,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八个人,两
个孩子读书,怎么够用呢,真佩服他们的精打细算。
“那你们吃饭呢?”刘阳接着问。
“我们自己种菜,喝山上的山泉水,自己喂鸡,养猪。房租不用出,这是我们
自己搭的,我爸爸说等哥哥发工资后把屋子扩大一点。”
“明天你去不去学校上课。”
“再过几天去上课,我妈还要人照顾。老师,我爸爸说让我读完小学就在家里
看弟弟。”
“你妈妈不看孩子做什么?”
“她要去卖菜。”
“你想读吗?”
“想,但家里没钱,我哥哥也是小学毕业后就去打工。”
张玉芬表情漠然,似乎读书的不是她而是别人。夕阳西下,四周显得静谧而安
详,刘阳又看到那只带着一大群小鸡的老母鸡。今天,是她所有家访中触动最深的
一次,这次家访,她没同张玉芬的妈妈说上几句话,但眼前所见的一切能让她再说
什么?她不知道,在这座美丽的特区城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父母,他们在拼命生
育下一代时却无力让他们的子女接受最起码的教育。
家访回来,桌上放着李丽虹替她打的饭菜,刘阳看着碗里的南瓜、豆腐和没有
一点油水的紫菜蛋汤,一点胃口也没有。艾文清在打电话,初听以为她给男朋友打,
一问才知是给她以前的同事聊天。
刘阳笑着开起她的玩笑:“喂,艾老师,你给她那么亲热,什么关系?”
“同事啊。她很厉害,教英语特棒。本来今年可以进公立的,特殊原因没进公
立。“
李丽虹怀疑地问:“特殊原因?什么特殊原因?真是考进去的吗?她有多大?”
“当然。人家有后台,很硬,很硬。”艾文清特地把“很硬”两个字说得重重
的。
“硬到什么程度?”李素玉问。
“区长是她哥啊,她现在一所公立学校做代课老师,领导很重视她,她也有能
力,英语上得很棒。”
麦玲玉不屑地说:“中国就是这样,势利眼多。你要有个舅舅当官,你看吧,
周围肯定有一大群人围着你转,何况她哥是区长。”
张扬话题一转,谈到代课老师的事:“腐败啊,腐败,什么靠关系。我们老家
考公立,塞给校长两万块钱就能进去。要考公立我回老家考,才不在这里考,浪费
我的时间。”
于是,大家谈起代课老师的事,办公室气氛活跃起来。
刘阳:“艾老师,代课老师怎么应聘的?”
“先交原件验证,再去备15分钟的课,领导听课,最后定人。有的学校走形式
主义,主要还是靠关系。我有一个朋友刚从学校毕业,她的课上得很差,有关系还
不是进了公立学校做代课老师。”
李丽虹:“我有几个同学是代课老师,她们说在公立学校很受气,里面的老师
看不起代课老师,什么事让她们做,奖金没份,有一个干了一个月就出来不做了。”
李素玉:“在我们学校难道不受气?去学习别人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也
好,总比这里孤陋寡闻好,呆在这里累死不偿命。”
“你是不是要去做代课老师?”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李素玉看看办公室,确定汤小琴不在,更没有牛明亮的眼线才说:“有这打算,
有机会我要去争取,换个环境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麦玲玉:“你们怎么想着去代课?为什么不想怎样创业?”
李丽虹:“创什么业?我不是那料。要是我有一个舅舅当市委书记,也用不着
在这里受苦。”
张秀英:“MM,你的舅舅不是在美国吗?嫁一个老外不是更好?”
李丽虹:“切!你以为美国是天堂?什么本事都没有跑去做什么?还有那鸟语,
你会说几句?还是祖国好,你看很多海归不是都回来了吗?”
大家说到兴头上,周志华走进来,大家见他进来后没再敢谈笑,各自安安静静
地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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