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受贿同志交代的材料中，李展看到也都几乎是一个意思，行贿的人告诉调
查小组成员，“你们的局里有人拿了我们几年的钱都没有问题，你们拿一次不会
出问题的。”也就是这些话使这些受贿同志抱着侥幸的心理受贿了。
李展蹙紧了眉毛，问丁凯：“如果牺牲的同志里有骗税团伙的人，你们当领
导的会怎么办？他们可是已经被评为烈士了。”
这从感情上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但法律是不讲感情的。丁凯的脸上有一种思
考的表情，这使得他的眉，略微蹙起来，咬肌有些紧，腮帮的线条就硬了，成了
见方的脸形。也是由于思考的缘故，他的眼睛很亮，在微蹙的眉毛底下，看得很
深远的样子。
在公安局查阅办案记录的时候，丁凯了解到，负责此案的是石磊和姚远，主
管领导是罗放。
罗放已经把所有的材料归集到了他的手里，他想可能案子临近终结了。据说
罗放的意思是只能等其他方面的侦查结束了，因为凶手已经不在誉州了，这就可
以终结了。
李展倒抽一口气，“惊天大案怎么说结就结？顾威一伙事发当晚就消失得无
影无踪，没有人帮助他们逃不了这么快！高威公司一伙人逃匿不见，公司的财产
根本不够抵扣税款，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犯罪。我怀疑牺牲的同志里面有骗税团
伙的人，那就从我们内部开始突破。”
他观察着丁凯的表情，声音不大。
李展知道这样做意味着是在对牺牲的同志鞭尸，否定他们的奉献，在伤害同
志们的感情，伤害他们的家属，让党组织和局里、省局抽自己的耳光，没有人会
赞同他如此不恭的行为。李展如此直接告诉丁凯他的想法，是想要提醒他要考虑
到方方面面的反应，新官上任三把火该烧，但别把自己给烧了。
“你在怀疑谁？”丁凯问李展。
“我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但我相信事实会很快让那个人浮出水面来的。那个
人是——”李展打住了话，他不敢往下说了。
丁凯是认同李展的分析的，烧死稽查员杀人灭口和烧毁账本，这是一举两得
的事情。但要怀疑以致确认这个人是顾威一伙的，现在没有丝毫线索和证据。这
些年的骗税特点是银行、海关、税务局一定要有自己的人才能完全达到骗税的目
的。
说起牺牲的裴健，他活着的时候很多细节就涌上来。李展暗中观察裴健，有
时候不免想起苏东坡写的一篇文章里的一段话，“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
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
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也，鲜不为大奸慝”。他希望自己的预感不准，但也
希望自己是一个好“将军”，未打仗之前先吓退“敌人”。
裴健在高威一案中有两个地方十分可疑，一是在三次调查之前，李展在卷宗
里发现已经有很多次检举高威但都被他压了下来，他问过选案科的同志，他们证
实了这一点；二是，公安局现在把高威的案子“挂”了起来，据刑警石磊的回忆，
在顾威的电话通话记录里的电话号码，有些手机号码是借用民工身份证办理的与
本案关系不大，但在事发前的一周顾威曾经给裴健打过电话。后来石磊再去电信
局核实，原始记录已经被人改动过了。
李展对裴健做了一些外围调查，得到的情况是裴健的儿子小明马上去澳大利
亚留学，他的妻子也即将移民加拿大，最近她在处理房产。这个房产不是局里分
配的那套商品住宅，而是另外几个小区的房子。这些住宅都坐落在新城最好的地
方、也是最贵的小区里面。按照裴健夫妇的工资，他们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了
这么多的房子。
这些情况使丁凯有些激动，他现在没有证据无法调查裴健的财产情况和阻拦
裴健的妻子和儿子出国。裴健的事情要先暂时保密，他要向局里汇报，争取支持，
进行全面调查，毕竟裴健现在是烈士，要去推翻这样一个称号，是要有强有力的
直接证据的。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情，如果属实就是揪出了一个“包装”得很
好的腐败分子。
李展不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丁凯，而是他现在也有了顾虑，他怕成为一
个千人所指的反骨仔——白眼狼。
当丁凯向国税局局长郭青松汇报这个情况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个大胆的怀疑
来自李展。
李展私下叫郭青松是“渔民老爸”，是因为他不仅黑黑的脸膛上布满皱纹，
像一个长年在海上生活的渔民，还有就是郭青松平时是一口地道的岭南话，工作
的时候说普通话也带着浓厚的岭南口音，更形象的是，郭青松喜欢钓鱼，周末周
日钓鱼的时候还会戴上一顶渔民那种草帽。这个绰号，只有李展叫他才高兴，其
他人叫他会拉下脸的。
郭青松是土生土长的誉州人，他也一直为自己是老誉州人而自豪，尤其是改
革开放以后誉州的经济发展突飞猛进，税收年年取得历史性的突破。但是近年税
收增加，财政却处于紧张运行状态，财政收入占GDP 的比重不断下降，这已经无
法满足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需要，税收的大量流失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因素。税收
流失是税务工作的一种失误，这会直接影响到市场的平等竞争、公平分配、资源
配置和宏观调控等问题。税收流失中最严重的就是出口骗税。打击出口骗税是继
严厉打击走私和骗汇活动之后，又一次集中力量打击出口环节犯罪行为的专项斗
争。誉州是全省乃至全国出口创汇的重要城市，身为国税局局长，一方面国税部
门要支持、保护出口创汇，维护地方经济的发展，另一方面还要打击出口骗税的
犯罪行为。
郭青松微微叹了一口气，高威公司一案使稽查局失去了十位同志，十位在案
件当中是一个什么概念？这是一个现在还无法定性的大案。骗税嫌疑人和犯罪嫌
疑人现在逃匿在外，通缉令全国也都发了，至今还没有结果。他要把高威一案抓
住不放，一查到底，还要看看这后面有什么样的黑幕。
在他眼里，稽查局的很多业务骨干都是局长的候选人，包括李展。他和李展
有着像父子一般深厚的感情。
警校毕业李展就直接到了稽查局工作，郭青松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结婚，
小女儿和李展一般大，他想把小女儿介绍给李展，老伴不乐意了，“我们的女儿
又不是嫁不出去，还要你这个当老爸的操心！”
郭青松笑，“我真是喜欢李展这个小子，我们没有儿子，让他做我们的女婿
多好，弥补我的遗憾！”
老伴说他还是重男轻女，郭青松不承认，“我还是喜欢女儿，把自己的女儿
嫁给我局里的那些好小伙子是我的愿望。”
从郭青松的这句话里，就知道他是非常爱惜和欣赏他的手下的，这也是他深
得大家尊敬和喜欢的原因。
郭青松说到做到，把自己的心思对李展说了，反倒李展难为情了，“不行不
行，人家以为我是靠着自己这身皮囊勾引你女儿，来巴结你呢！”
郭青松就生气了，李展不想让他不高兴，就去约他的小女儿，两人出去约会
就笑郭青松，嘻嘻哈哈的不像约会，发展下去两人倒成了好朋友。
后来郭青松小女儿和大学同学好上了，男朋友上门的时候，郭青松气得躲了
出去，还是李展找到他，劝了半天和他一起回家，高高兴兴见了女儿的男朋友。
小女儿结婚后就和丈夫一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郭青松对老
伴埋怨道，“要是她嫁给李展，我们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她吗？搞不好，李展还
愿意倒插门住在我们家呢！”
有一年郭青松过生日，他把李展叫到家里，喝着酒说：“没有做成我的女婿，
我还是想让你叫我老爸！”
李展当即跪下，“我一直把您视做老爸，还是不叫了，心里知道就行了吧？”
郭青松当然知道李展怕别人说他是非，“那你现在叫我几声，让我高兴一下。”
李展就叫了他，郭青松乐得眼睛和皱纹全堆在一起了。
在局里，郭青松和李展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会有什么特殊关照的，他不愿
意这样做，李展也不会接受什么关照。李展也想做局长，这个心思他是明了的，
他的意见和刘丹萍一样，还稍欠火候。丁凯做局长，李展在第一线，稽查局打开
局面问题就不大了。丁凯没有出国前，就和李展被誉为“稽查局双龙”。
丁凯已经把高威公司的材料调来看了，但是对于调查破案几乎没有什么线索。
一把火把所有的原始记录都烧掉了。“烧毁证据也是杀人灭口！”丁凯在一次会
上做了准确的总结。这几年的骗税犯罪特点就是团伙作案、链条作案以及与执法
机关勾结作案。高威公司后面如果不是隐藏着巨大的黑幕，他们是不会下这么大
的力气和冒这么大的风险的。
丁凯的分析郭青松是赞同的。
怀疑稽查局内部也有问题，有人和顾威一伙相互勾结。当初派出三个小组出
去调查，得到的反馈使李展怀疑，就打报告上来要求纪委检查调查小组，印证了
李展的这个怀疑。丁凯和李展锁定的目标是裴健。
这就是郭青松感到棘手的所在，裴健已经被评为烈士，一旦属实，对裴健的
评价将重新推倒。他们非常清楚，要这样做是多么的艰难。案子像一个黑洞一般，
幽暗迷离，对裴健的怀疑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扎进郭青松的腹部，他疼痛得
松开手掉进这个黑洞里，耳边是牺牲同志尖锐的呼救声，细密的汗水把他的头发
粘在一起，他抓紧椅子的扶手不让自己往下掉，挣扎着站了起来，轰然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口干的涩痛，舌头似乎有刀子在割一般疼，他嚅动着嘴唇，
一股冰凉清洌的水滋润了他，使他缓慢清醒过来。老伴正无比焦急关切地看着他，
他转动眼球看看天花板，低声说：“没事了！”接着就沉沉睡去。
李展继续着自己的外围调查。
他知道了检举人阮逸生的身份是正和公司的总经理，约了他几次，阮逸生都
推说忙而婉言谢绝了，这天下午，他径直去了正和公司。
前台小姐说阮逸生不在，有事可以找阮逸生的秘书，见到那位秘书，李展大
吃一惊，她是自己的网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叫方贝妮，李展喜欢这个洋气的名
字。
李展除了喜欢摩托车和赛车，还喜欢上网交友，彼此不道出真实身份倒来得
更轻松。太乙真人——方贝妮就是其中一个，互相也在网友聚会上见过几次，没
有什么深谈。
方贝妮也是同样吃惊意外，她一直以为李展是公安局的，没有想到他是稽查
局的科长。
阮逸生不在，他自然不能对方贝妮说什么，就有些局促地要告别了，把右手
做成一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意思是电话联系。
虽然没有见到阮逸生，但是他知道了“太乙真人”的名字和单位，这也是一
个收获。李展喜欢方贝妮开朗和健康，有着太阳的明亮。阮逸生是去找业务合作
伙伴去了，这个业务是方贝妮抓的，就是进口还原型辅酶，利润可观。
方贝妮是北方人，之所以她选择来誉州，是分析了誉州的情况后得出这里有
她的机会，她知道誉州的骗税很流行，是一个容易挣钱和发迹的地方。不单是她，
还有很多外地人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誉州的。因为国家对出口商品实行零税
率，这样出口产品在与其他国家的竞争中，价格上就有了极大的优势。也就是说
一百元的货物出口，国家从国库里拿出十四元的钱退还给出口商或者企业，这是
为刺激国内企业积极出口创汇、到国际市场参加竞争的一项经济政策。誉州是广
东出口贸易的重要城市，和她学的专业非常对口。
她还找来了一般内部资料，知道从1985年，国家当时的出口退税率曾达到14%
，这是很高的退税率了。由于出口退税率过高及出口骗税现象严重，中央政府财政
难以负担，在1996年把退税率分别降低至3%、6%、9%，经过1998年中国外贸出口
下滑，到了谷底。于是，为了尽快摆脱出口的下滑局面，国家在当年两次调整了
出口退税率，1999年继续往上调整，出口退税率统一调整到13% ，出口退税率的
大幅度提高，使出口贸易在当月见了成效。现在，出口商品的综合退税率为15% 。
高额的退税率，誉州就有很多人办公司进行出口骗税。
骗税是誉州不法商人的主要赚钱门道，还不用什么本钱。
在誉州还有虚开增值税发票的，就是连假出口的事情都不用做了，几家公司
往那儿一坐互相开发票进行骗税，还有就是制造假的增值税发票，造币专家都难
辨真伪。
誉州这个地方像阮逸生这么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没有几个。方贝妮有些不愿
意在正和公司做了。在誉州要进行骗税发财，必须关系多、渠道广，自然有人护
着你。她听阮逸生说，他的老同学最近当了稽查局的局长，可是他不会做这样的
事情，把这些关系浪费了。为了这个事情她和阮逸生争吵了几次，如果他骗税了，
这次进口的业务就不会找人合作。看到阮逸生这么老实做生意，方贝妮想到了跳
槽，再找机会自己做生意。
多少人借骗税发了财，新城的房价卖的越来越贵，建筑是越来越豪华，可是
仍是供不应求，还出现了所谓的“高档豪宅区”，出入的人都是名车代步、美女
相伴。坊间这样说：打开大门往里看，里面都是骗税犯。
方贝妮也帮着人做过这样的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到两年她也在新城的
一个不错的小区里买了一套公寓，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当然，她不是在正和公司
做的这些事情，所以她想跳槽，挣更多的钱，她跳槽的目标是大名鼎鼎的万昊集
团。
今天和李展见面，她也有了新的想法，就是要和李展搞好关系，使自己在稽
查局也有自己的人，有什么麻烦自然有人替她摆平。在这之前她不知道李展的名
字和职业，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就是久闻的李展，心里不禁有一丝敬意、畏意，
还有一丝爱意，这些意思纠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意思。
她很自信地以为，李展很快就会主动来约她。她想错了，从那次见面后，李
展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联系。是够牛的，牛什么牛啊？方贝妮这样想。不就是
一个稽查科科长吗？不就是帅一点吗？哼，她心里实在有些不服。
方贝妮又想错了，李展一直想约她，却是没有时间。有很多次，他拨了她的
手机号码，还剩下最后三位数的时候，他又放弃了。工作正是紧张的时候，自己
还想着男女感情的事情，你对得住谁啊？李展也在心里责怪自己。
责怪他的还有王亮。
和丁凯谈话后的几天，在办公室没有人的时候李展告诉了王亮自己的怀疑的。
他的怀疑把王亮惊得说不出话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王亮一个劲摇着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李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
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李展重重叹口气，手掌搓着脸，“用事实说话吧！”
王亮提醒他：“即使你对裴局的怀疑属实，也不能是你提出来啊？局里的人
会怎么说你，你自己都能猜得到的。如果有人现在怀疑你父亲，你会是怎样的反
应？”
李展心里烦躁起来，“别说了！”
以前，李展对父亲的离去是采取接受和沉默的，现在是一种坚忍，有什么样
的流言蜚语他都可以淡然视之，只要不剥夺他工作的权利。他有时候天真得像一
个孩子，有时候忧愁得像一个要逝去的老人——裴健如果真是骗税团伙的成员，
不知道还会牵扯到什么人，稽查队伍的威信就岌岌可危。
稽查局把高威公司的案子列为了大案和要案。
云头稽查局协助调查的结果是高威公司的进货公司是典型的三无公司，在誉
州不只高威公司和那几家并无生产能力的厂家有联系，还有誉州易发公司也和这
些三无公司“业务”来往频繁和密切。他强调易发公司值得引起大家的重视：高
威公司也是易发公司的供货公司，很多退税是通过易发公司办理的，这有着什么
样的联系现在还看不出来。
李展接过丁凯的话，“对于易发公司我的意见是采取人工选案和随机抽查向
他们发出《税务检查通知书》，我也做了一些调查准备，发现易发公司进货渠道
十分复杂，少部分在省内进货，在云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在内陆省份
和城市，远至新疆、内蒙古近到广西。在以往的工作中我们就遇到过故意把进货
渠道的线拉得很长，增加办案的难度和成本。从理论上分析易发公司的种种，已
经具备了这些嫌疑。”
王亮在退税科调来了易发公司的退税记录，易发公司不但自己出口也给一些
公司做中介、组织货源，还有就是和其他公司合作出口业务。有一点需要强调的
是易发公司这几年更多的是和香港誉州万昊集团、香港誉州环亚集团合作。
这两个集团公司凡是誉州人都是熟悉的，是誉州的创汇纳税大户和闻名全国
乃至香港的上市公司。
王亮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陈伟雄，“从公安局对高威公司经理顾威
的社会关系调查看，顾威和易发公司的经理陈伟雄有着密切的联系。当然，都是
作为生意人有来往属于正常的，但现在顾威是犯罪嫌疑人，对于每一个细微的线
索我们都不能放过。易发公司很可能是高威一案的突破点。”
稽查局把易发公司列为重点调查的对象，负责人是李展。办这个案子，李展
又给了丁凯这个新任局长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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