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上。9 :28,李思锦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到了新世纪报业大厦的门口,自动
门润滑地闪向两边,她几乎没有停顿地走了进去,安保一抬头,习惯性地要求:
“请出示证件”,一看是她就把嘴闭上了。李思锦没有注意到安保的表情,她根本
没有看他一眼,她精神抖擞又若有所思,硬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脆响地过去了,
留下一缕烈而不浓、有点辛辣的奇异香气。这不像哪一种花的香,倒有点像姜的味
道呢,安保好奇地想。9 :30,李思锦准时到达挂着“副总编”有机玻璃牌子的办
公室,一秒不差地坐到了位置上。坐下的时候,她顺势整理了一下茶色暗褶裙的裙
摆。这个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其实已经许多年没有操练了。已经多少年不穿裙子了。
看了一下桌上的记事本,今天上午10:30有客人,是广州一家报社的人,罗毅
答应一起见他们,所以他会在10:00左右到。
关于这个叫罗毅的男人,李思锦乐于透露的资料是:罗毅,李思锦的上司,《
城市讯报》的开创者和总编,也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报社总编,报界传奇人物,许
多刚入行的年轻人顶礼膜拜的偶像,仅仅去年一年,他就接受了7 次电视重要级人
物专访,入选了全国“十大行业最有价值人士”。杂志、报纸的报道简直不计其数。
当然,也有一些是李思锦不会透露的,比如,这个男人是她穿裙子的原因。那
天看电视里的模特儿大赛,他指着一个穿长度及膝的宽褶裙的女孩说:“这个女孩
子看上去气质很好。”
第二天,李思锦就开始穿裙子。
10:00,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头看,正好看到罗毅站在门口,微笑着对她
说:“早上好!”一贯的神清气爽。
李思锦挥了挥手里的铅笔,轻松地说:“早!”等他走过去了,她才想起照照
镜子,觉得发型、肤色都不错,松了一口气。10:30,大堂接待小姐打电话上来,
“李总,有客人找您,广州来的。”
李思锦说:“请他们直接到顶楼会议室。叫一个人陪他们上去。”然后她拨通
罗毅的分机,“他们来了,我先上去,你可以过一会再上去。”
总编们的办公室在4 楼,顶层会议室在20楼,她进了电梯按下20,微微地笑了
一下。当初是她向罗毅强烈建议总编们的办公室不要高于5 楼,罗毅本来想选择19
楼,但是李思锦说:“那样出起事情来我们根本就不要想脱身!”罗毅微微吃惊地
看着她,说:“女人怎么总想最坏的可能?”李思锦不假思索地说:“那样才不至
于一败涂地啊!”罗毅最后接受了她的建议。
外界都觉得他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但是李思锦的建议对他从来有影响。也许
从那时开始,她对他有了一种奇妙的情愫。
站在20楼的电梯口,她等来了她的客人。领头的是年长的姓张的总编,后面跟
着一个年轻人。“你好呀,张总,好久不见!”张总一看是她,马上说:“思锦,
你是不是把自己放进冰箱保鲜的?怎么总是这么年轻,还越来越漂亮了?”大家哈
哈一笑,李思锦招呼他们坐下,说:“罗毅马上就来。”
在客人面前,报社的所有人都直呼罗毅的名字,绝对不许叫罗总,这是罗毅唯
一的命令。做新闻的人没有上下等级,只有优劣。这是罗毅的名言。
罗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礼貌地站了起来。只有李思锦坐着,静静
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每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他那样,他的光芒使李思锦眯起了
眼睛。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模样,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1 米75左右的个子,清瘦的
脸,蓬松的头发,细长柔和的眼睛,加上斯文的半框眼镜,有点像个象牙塔里的研
究生,但是他宽宽的肩膀和有力的步态泄露了真相:这是个精力旺盛、能支配别人
的人。今天他穿了一件套头T 恤,外面是一件半休闲的西服,下面是一条合体的布
裤子,一向的简单舒适,但是不至于对客人失礼。
李思锦第一次赞美他的仪表时,他回答:“都是如雪买的。她买的衣服,怎么
配都不会难看。”梅如雪是他的太太。这样的回答使李思锦的第一次赞美成了最后
一次。
梅如雪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白皙、娇小、柔弱,和李思锦的干练、浓烈、
落落大方恰是两个极端。李思锦怀疑她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不然怎么能把罗毅控
制得如此服帖,见过她几次,企图在她身上找到破绽,但是没有,她就是那么单纯,
干干净净,没有观点,没有锋芒,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子。
李思锦的怀疑变成了羡慕,还有隐隐的痛和恨。一个女人可以保持这种状态是
一种奢侈。梅如雪当然可以。她有罗毅这样的丈夫,完全可以不用出来抛头露面,
不用费尽心机地在职场打拼、争斗。想到这一点,李思锦的心情由妒忌的峰顶滑进
了伤感的深谷。
记得在一本《所谓女人》的书里读到过完美是神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李思锦
三十二年的人生也让她坚信这一点。凡人与完美无缘,太完美了就要出问题,李思
锦一直怀着几分担忧几分期待注视着这一对完美的璧人。
果然出事了。现在这个梅如雪躺在了病床上。
降临到罗毅夫妇头上的不幸是一场车祸,高速公路上的九车相撞,梅如雪坐的
是中间的第四辆,整辆车被连续撞了几次,简直像揉成一团的巧克力锡纸。梅如雪
几乎丧命,虽然抢救了过来,但是脊椎重伤,导致瘫痪。罗毅为她换了许多医院,
找了许多名医,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妻子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了。
美丽的梅如雪就这样躺在了医院的床上,罗毅的婚姻成了一纸空文。
梅如雪曾经企图自杀,罗毅对她说:“你怎么这么傻?”梅如雪说:“我知道
应该放你走,可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死了就都解决了!”罗毅很平静地说:
“你不会没有我的。我永远是你的。”梅如雪说:“我不想拖累你,那你太苦了!”
罗毅微微笑了,说:“那是我的命。小雪,我们接受命运吧。”梅如雪看着丈夫,
半天,嚎啕大哭。罗毅把她的头抱在怀里,一直微笑着。最后,罗毅说:“不要再
做傻事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一个人活着!”
就这样,罗毅只要在上海,每天下了班都要到医院陪梅如雪,到晚上10:00左
右,再回他们俩的家,真正的休息。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不止一次被他们的伉俪情
深感动得流泪。
听说了这些的时候,李思锦的心被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了。疼得窒息,却又摆
脱不了。她知道:他是真的完了。或者说,他对她来说,只能是一种抽象的意义了。
本来梅如雪不出事,她还有机会的。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真爱一辈子只有一次的
鬼话,任你什么天仙美女,日子久了还不是木知木觉,再说罗毅事业上的风起云涌、
瞬息万变,梅如雪不可能都了解,罗毅如果详细告诉她非要每天说得口吐鲜血不可。
即使她都知道了,因为没有亲身体会,也很难真正明白。李思锦相信:罗毅在家里
是无人喝彩的寂寞男子。梅如雪不是不喜欢罗毅,但是喜欢得不到位,只是把他当
成寻常丈夫来喜欢。李思锦看到一句外国格言:“草地上开满鲜花,牛群来到这里,
只看到饲料。”她想罗毅就是那可怜的鲜花啊,梅如雪不过是一只美丽的母牛罢了。
当时正好在开会,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把它递给罗毅看,很恶毒地笑。罗毅也笑:
“我知道你想到什么。对于不认识字的人来说,我们的报纸就只是四毛钱一斤的废
纸。但是这里面也有积极的含义,如果能让报纸多一些潜在的层面,让懂的人看到
鲜花,不懂的人觉得是饲料,那样我们就做得更成功了。”
李思锦怔了一下,然后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罗毅,让她迷恋又无可奈何的
罗毅。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联想到报纸,而且都会产生不错的想法,让作为同事
的她佩服和庆幸,但是作为女人的她心里泛起苦涩。
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啊。
可是,李思锦也知道,不是这样的人,她恐怕很难好好爱上一个人。谁叫她眼
睛长在头顶上呢,弄得到现在,都过了30了,还是一个单身女子。
虽说现在适婚年龄越来越放宽,但毕竟不能不介意这件事。别人以为她观念现
代,只是不要婚姻这种形式,肯定有男朋友在同居或半同居,反正是一朵不缺灌溉
的鲜花。其实她是真的深闺寂寞。可是再寂寞,也不能随便将就,除非有比罗毅更
好的男人,李思锦不会动心想嫁。可是看来看去,就是没有比罗毅好的。
李思锦以为自己很客观,其实只不过在犯女人的通病罢了。女人往往这样,心
里装了一个人,其他人都成了摆设,甚至是那个人的陪衬。李思锦再能干,也是一
个女人。所以,罗毅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和苦恼的源头。她为他重新化妆、穿裙子、
系丝巾,她还想为他做更多,但是暂时只能做这么多。
梅如雪出事以后,李思锦的痛苦不亚于罗毅。她为自己暗暗叫苦,也心疼着罗
毅。难道他就这样耗下去?梅如雪不要说照顾丈夫或者生儿育女,连性生活都不能
过了,罗毅才33岁呀,这样的生活人道吗?可是这个呆子,偏偏不喜欢大多数人的
选择,他总是要与众不同。但是这次与众不同的代价,是一辈子的幸福啊,罗毅知
道吗?
她一连几天失眠,面色如土,几乎病倒。罗毅注意到了,问:“你是不是累了?”
李思锦说:“是啊,心累。”她确实累了,因为她想了几天,想要不要放弃罗毅。
她觉得自己要放弃了。因为实在看不出什么希望,就像孤零零地爬到了一个山
顶,根本没有路,除了跳下去粉身碎骨,只能原路慢慢走下来。放弃无疑比较明智。
她看了看身后的路,悲哀地凭吊起自己几年来的感情。但是一个预感及时赶到,她
抓住了这根绳索,一下子荡到了另一个山头。
罗毅会有个悲惨的结局。他这种决心不可能贯彻到底,这样不断付出没有能源
补充,他又不是太阳能,过十年八年,非力竭而亡不可。要么,等他压抑到极限了,
就会出现精神断裂,那时候一切都不再能控制,也许一个刚进报社毫无气质的小女
生就能征服他,罗毅会以自我牺牲开始,以低级错误告终,白白便宜了那个无名杀
手。
她恨那个神秘的女人,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她埋伏在罗毅必经的前方。必须先
下手为强,决不让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有可乘之机,决不让罗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也不能看着他落到如此悲惨下场。
不能放弃。她想明白了之后,整个人像褪了一层壳一样轻盈焕发。
李思锦从一个单恋的困境步入了一个拯救天使的光明崇高之中。
转眼到了年底,报社照例要出去玩一趟。又照例,选择地点的特权归本年度表
现最出色的部门。今年评出来的是特稿部,特稿部里兴高采烈,太多的主意弄得都
没有主意了。部主任姓郝,外号“老好人”,老好人就说:“干脆,让一个人决定,
要不到明年也去不成!”谁决定呢?惯例是,要么最老的,要么最小的。最老的是
老好人,他要民主,自然弃权,那么就是最小的海青。海青是去年刚刚进来的素人,
长得有几分灵气,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模样,报社里的四公子之一姜礼扬还指出她长
得像周迅。李思锦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海水青青,有色彩又有意境。
大家都挺喜欢她,于是一片赞成:“海青说,海青说!”
海青笑着说:“真的要我说?一下子怎么说得出来?这样,让我考虑一下,午
餐后揭晓!”
午餐后,海青揭晓了她的选择:是锦溪。大家都奇怪:“锦溪?在哪里?”
“没听说过。”
海青挥挥手里的《申江服务导报》,“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在淀山湖边上,千
年古镇,没什么人知道,有古桥,砖窑,廊棚,可以喝喝茶,打打牌,吃河鲜,这
样肯定花不了多少钱,吃了晚饭到昆山,住一夜,第二天顺便吃一顿大闸蟹。”
老好人说:“再每人带一篓回上海!”
众人轰然叫好,马上打电话给罗毅。罗毅说:“主意不错!在内部网上发通知
吧。”罗毅不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只是他一直没有学任何一种汉字输入法。
星期六上午,全体到报社门口集中,然后就出发了。两辆大巴坐得满满,热热
闹闹地出发了。锦溪离上海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在318 国道上风驰电掣很是舒畅。
到了锦溪,大家问海青:“先到哪里?”海青说:“根据报纸上提供的信息,
应该先到文昌阁。”有人笑着说:“这年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报纸。”海青说:
“别人不相信,我们也要相信啊,不然不是自绝生路吗?”罗毅也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到文昌阁。
文昌阁倒是古色古香,锦溪人崇尚读书,出了不少文人雅士,所以这里一直被
当成文运昌盛的象征,过去许多文人都喜欢在这里切磋文章。李思锦说:“我们也
应该在这里切磋切磋才对。”姜礼扬说:“算了吧,报纸最没文化了。”海青看了
罗毅一眼,见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奇怪,这个人做得这样成功,
但是并不把自己的事业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李思锦说:“总和文化沾边吧。”
说着敲了敲铜锣,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拜完了找罗毅,见他不在人堆里,一个人在窗边站着。也走过去,向外一望,
荷叶干枯,残枝像铁线一样,瑟瑟地倒映在水中。李思锦心里一紧,心想罗毅会不
会想到梅如雪,赶快说:“夏天来就好了,肯定是满湖荷花香。”罗毅看了她一眼,
李思锦觉得自己可能打扰了他,又想他什么都明白,不会怪自己。果然罗毅淡淡地
笑笑,说:“这样也不错,比较现代的构图。”
这时海青也跳过来,一看窗外,脱口喊:“哇!简直是一幅画!现代水墨画!”
罗毅笑了,“我们所见略同。”
李思锦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话太多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在这里说话,你就
过来大喊大叫的?
接下来就是喝茶,打牌。罗毅虽然不会打,但一反常态,坐在一桌旁边看。李
思锦在这一桌,但是海青也在,李思锦心里就有点不自在,说:“罗毅,你在这里,
害得我一直输。你到别桌去看好吗?”
姜礼扬嘻嘻笑道:“你输不能怪别人。也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心动!”
这本是报社里常用的玩笑口吻,但是在李思锦听来却正中她的心事,想要反击,
脸上一热,只得装作没有听见。
旁边有人马上说:“心动就赶快行动呗!”这是一句广告。
李思锦简直不敢看罗毅,只用耳朵捕捉他的反应。只听他突如其来地说:“你
为什么出K 不出A 呢?”
海青气急败坏地说:“你不要说出来呀!”原来她是一对梅花A ,算准敌人有
一对梅花10,所以对家出一张梅花2 ,她只出梅花K ,然后才要出一对A 去抓一对
10. 大家听见罗毅问这种外行话,都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微妙好像只是李思
锦一个人的幻觉。李思锦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茶喝淡了,起来继续走。“大家请看,这是苍颜斑驳的古桥驳岸和粉墙蠡窗的
民居了。”海青模仿着导游的口气说。大家笑她:“哪有这么酸的导游?”她说:
“不是我说的,是报纸上的原话。”大家纷纷赞叹这里的古朴氛围,不知道是真心
还是凑兴。
其实江南一带的古镇往往相似,无非小桥流水,明清建筑,古旧,湿润,与世
无争。李思锦并不喜欢这种氛围,觉得总是有点土,有点落后。要是说返朴归真,
也不是归到这步天地。李思锦喜欢城市,哪怕它拥挤、空气污染、人性异化,但是
它方便、文明、现代化。要是让李思锦住到这样的千年古镇,看不到当天的各国报
纸,没有刚出版的时尚杂志,也没有百货公司、咖啡馆、酒吧,还要在有人刷马桶
的河里洗衣服洗菜,那不如杀了她。李思锦还相信,许多白领都和自己一样,其实
早已被城市惯坏了,但是他们不如自己坦率,在城市里住得如鱼得水水乳交融,偏
偏说要逃离城市,回归田园,不过是撒娇。
罗毅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吧。信息太少,受众也少,没有他
施展的余地。
姜礼扬说:“罗毅,你喜欢这里吗?说实话。”“那要看把它当成什么了。居
住地,肯定不行;要是一日游,那还不错。”罗毅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实,没有锋
芒。“到这里养老,还不错。在上海挣了钱,到这里花花,可以保证晚年的幸福生
活了。”老好人这样抒发道。
“太冷清了吧?到时候,你女儿也不来看你,你一天天看桥洞下的水,自是人
生长恨水长东。”姜礼扬说着,又掉转话头,问:“罗毅,有没有设想过老年生活?
你会怎么养老?”
像有一阵寒风吹过,罗毅的神色显出了萧索,“尽量不去想。”李思锦心想:
你不会孤单的,你还会有我。只是你现在不知道罢了。
姜礼扬又问:“思锦,你呢?”李思锦脆生生地回答:“我想过。我到时候会
和一个心爱的男人一起住在郊区的别墅里,是身体健康,有钱、体面的老头老太太。
在草地上散散步,在落地窗前喝喝下午茶,一起回忆年轻时候的辉煌,也许他还会
写写回忆录,写一章我看一章。偶尔开车进一下市区,看看熟悉的地方有什么变化,
找个地方吃一顿饭就回家。”
大家轰然:“这么好!”“要是晚年能这样,我现在就老好了!”
罗毅的视线停留在李思锦脸上,含义复杂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李思
锦对他报以灿烂的微笑。他是否听出来了,这个晚年的蓝图,里面的男主角是谁?
在李思锦的想象中,无数次描画过他和罗毅在一起的画面。虽然有两人如胶似
漆身体纠缠,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但是更多的是老年之后两个人宁静温暖地守在
一起的细节。比如,罗毅在躺椅上看书睡着了,她给他盖上一条厚厚的毛毯;比如
两人在外面走着,罗毅替她拉一下滑落的披肩……她向往的为什么不是两个人俊男
倩女、意气风发地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不知道。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像罗毅这
样的男人,只有在退出江湖之后才会真正属于一个女人吧。李思锦的感情逻辑是:
要么独占,要么没有。她不怕和别的女人争,要和他的事业争,李思锦完全没有信
心。
晚上,到了昆山。饭已经吃过了,小小的街上无处可去,大家就到宾馆附属的
歌厅唱歌,都是些老歌,场地设备也老,都懒懒的,与其说在消遣不如说在消食。
中间有舞池,不爱唱歌的人就懒懒地下去跳舞。
姜礼扬来请李思锦,李思锦说:“你不是新新人类吗?怎么还做这么不时髦的
事?”姜礼扬不解释,笑着把她拉起来。姜礼扬不但会跳,而且他的五官很经得起
近距离的注视,看得李思锦有一阵微微的心旌飘摇。她把视线移开,去找罗毅,看
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一脸的漠然,不由得有点生气,就更深地依进姜礼扬的怀里。
姜礼扬很及时地调整了自己的臂幅,放在李思锦背上的手也略略加了一点力量。
很久没有这样和男人接触了,尤其是这么年轻的男人。年轻的男人真好。他的
双手温暖干燥,他的轮廓鲜明硬朗,他的外表清洁体面,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天天沐
浴才有的香气。可能是多喝了点酒的关系,李思锦的身体特别柔软,神情也是平时
没有的恍惚无助,一支曲子跳得温情脉脉。李思锦半睡半醒地想:怪不得人家是四
大公子之一呢。可惜他比自己小上好几岁,而且平时像个玩家,要不然找这样一个
男人,在虚荣心上也是一种满足。
一曲终了,姜礼扬拉住她,轻轻地说:“不要走,我们继续。”下一首歌响起
来了,是《情人的眼泪》。两人在舞池中间拥在一起慢慢晃动,姜礼扬说:“问你
一个问题。”李思锦懒懒地答“问吧。”姜礼扬说:“我怀里的这个女人是李思锦
吗?还是平时的李思锦不是李思锦?”他的气息拂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她笑着躲开
了。
回上海的路上,罗毅把自己的一篓螃蟹送给了海青。海青说:“为什么呀,你
自己吃嘛。”罗毅淡淡地说:“我家里不开伙。”海青说:“那就不客气了,谢谢。”
李思锦想:你还会客气?你们1975年以后出生的人,恐怕字典里就没有客气这
个词。
报社里开始传出一条新的绯闻。
罗毅虽然不是第一批听到的,但也不是最后一个。有一次,他在食堂刚刚坐下,
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在说:“怎么不可能?他也是人呀,总不出事才不正常呢!”
他心跳了起来,觉得是在说自己。后来又听了几句,才知道是在说李思锦和姜
礼扬。那个“他”其实是“她”。背后的几个声音议论得很热烈。
“别看这个女人平时那么厉害,原来还这么时尚,玩姐弟恋!”
“姜礼扬的爱好真特别啊。听说他小时候就爱上过女老师。”
“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前途不惜牺牲。特稿部的老好人要退休了,新的主任肯
定非他莫属了,人家和领导的关系都密切到这个地步了嘛……”
“哎呀,说得好像是出卖色相似的,恶心死了。我原来对他印象还不错呢。”
“我不信我不信,听来听去都是故事梗概,你有什么细节?”
“说是每天中午一起出去约会呢。”
“别胡说,我不信!听说只是一起吃午餐。我们部里的人不是也经常一起出去
吃吗?”
“什么午餐?性爱午餐吧。吃完顺便开个房间,休息一下。”
“这样时间上是不是太赶了?”
“争分夺秒,大赶快上嘛!”
“哈哈哈!”罗毅把不锈钢调羹用力放下,放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后面有
人回头一看,尴尬地住了嘴。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是还是有点生气。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副手,一个
是他的爱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人家编出这样的新闻?而且那么难听,说得白
一点,简直就是一个是寂寞难耐性苦闷,一个是居心叵测勾引女上司。这对他们,
对整个报社,都没有半点好处。什么时候该找思锦谈谈,不过不要让她有什么误会,
觉得是自己在妒嫉。引火烧身一贯不是他的风格。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姜礼扬的脸又出现在李思锦的门口。“今天想吃什么?”
他笑模笑样,俊朗的脸上万里无云。
“什么都不想吃。”
“没胃口?那我们去吃咖喱饭好了。”李思锦说:“你进来。”姜礼扬一脸的
“何必如此”,但是李思锦很坚持,而且等他进来就把门关上了,姜礼扬说:“你
关上门,人家会说得更厉害!”
李思锦不理他的玩笑,正色道:“我不和你出去吃饭了。”
“为什么?”
“人家已经在编我们的绯闻了。”
“Sowhat?”姜礼扬毫不在乎的样子。
“你就不在乎?”
“Letitbe ,letitbe.”姜礼扬居然唱了起来,是披头士的名曲,意思是“让
它去”。
“我在乎,我凭什么担这种虚名,我还想嫁人呢。”
“那我们可以来真的啊,那就不是虚名了。”姜礼扬还是一脸轻松,像在讨论
一条娱乐新闻。
“你给我住嘴!我讨厌你这样,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别人的感受我为什么要顾及?”静了一下,他突然说:“你是怕有人不高兴
吧。”
李思锦不相信他知道,就问:“我怕谁不高兴?”
姜礼扬收敛了笑容。“不要觉得别人都是傻子。我要是你,就不拒绝和我的绯
闻。一来可以扰乱视线,让别人看不出真相,二来也刺激一下他,让他知道除了他
天下还有别的男人。”
李思锦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礼扬。他知道。他什么都明明白白的。这个年轻男人,
绝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没心没肺、事不关己。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想干什么?
会不会做出对自己和罗毅不利的事情?
姜礼扬说:“和我去吃咖喱饭吧?我可以接受你的提问。”
两个人来到花园饭店对面的咖喱屋,李思锦忍了一会,还是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注意你,而你不是一个会掩饰的人。”
“你想干什么?”李思锦有点紧张。
“给我一千万,不然我就说出去。”姜礼扬模仿电影里黑帮匪徒敲诈勒索的场
面,然后哈哈大笑。
李思锦放松了一点,但还是疑惑地看着他。
姜礼扬在她的目光中吃完了一份中辣的牛肉咖喱,擦了一下嘴,然后说:“你
都快把我看出一个洞来了。好吧,我都告诉你。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问了。”李思锦老实地说。姜礼扬笑了。“那我也不知道怎么
说了。”他点着了一支烟,李思锦注意到他抽的是三五牌的,和李思锦的父亲一个
牌子。姜礼扬很凶狠地抽着烟,好像抽烟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似的。然后他慢慢地
说,好像在一片荒野上寻找一条草丛中明灭不定的小路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
样一种可能,就是有一个人,因为对你好奇,就暗暗的观察你,结果发现你和平时
人们的了解完全不一样,然后,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么回事,就不能控制自己了。”
李思锦想了一想,说:“但是这个人是不会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
“我不喜欢和一个单位的人有这种关系。”李思锦断然地回答。姜礼扬看着她,
缓缓摇头,心里叹息:看,铠甲又披上了,口是心非,色厉内荏。和跳舞的时候依
在我怀里的完全是两个女人。
李思锦问:“你听见了没有?”
姜礼扬把才抽了几口的烟胡乱摁灭了,“你不要告诉我,他不是你的上司!”
李思锦说:“要是和他有结果,我会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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