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罗毅一怔,答:“很好。”“有女朋友了吗?大家都在传各种小道,我想听新
华社消息。”
罗毅没想到她会这么单刀直入,一下子无法躲闪腾挪,只好老实地答:“如果
指谈婚论嫁的,没有。”
李思锦说:“明白了。”那就是说,有女朋友了。而且,对自己他不觉得需要
解释什么。李思锦想,奇怪,我怎么不想跳起来杀了他?但是真的不想,没有一点
这种冲动。好像这一切和自己没有关系,好像对着罗毅坐在这里,只是在谈论天气。
一个人可以很容易地伤害你,往往是因为你把刀递给他,而且把刀刃对着自己。
现在她把刀扔了。应该把这个想法告诉姜礼扬,那家伙会高兴的,可能会挖苦两句,
但是心里肯定很高兴。
正在想要给他打个电话,电话响了。“思锦,是我。”“这么巧,我正想给你
打。”“是吗?你吃饭了吗?”“吃了。”“五一节你怎么过?来成都吧?”李思
锦想到上次他说已经把住处布置得很舒服,叫她去显然别有用心,脸上一热,“不
来!”
“那,有人需要我回上海吗?”
“上海这么大,我怎么知道?”
“你这个人真不聪明,你不叫我回来我也要回来,现成的人情都不会送一个吗?
真是的!”
“那你就回来吧。”没等姜礼扬发出欢呼,马上加了一句:“上海欢迎你!”
这是从机场出来,高架入口处的标语。
4 月30日,七天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时间过了,李思锦还在加班。
她早早挂出了免战牌,七天长假里不参加总编值班,所以要把手头的工作清理掉。
这七天,有姜礼扬在,可以好好玩玩,痛快地喝几场酒。应该还有别的,但是
要见了他才知道。和罗毅在一起,永远是她主动,但是和姜礼扬在一起,她可以等
待他的引导。
手机响。一看来电显示,是姜礼扬的。
肯定是通知明天什么时间到的,她微笑着接了:“礼扬,机票拿到了?”
姜礼扬的声音有点奇怪,比平时急促,而且压低了嗓门,“思锦,我在飞机上。”
“太好了。你这个家伙,提前回来,想吓我一跳?”突然李思锦觉得不对,
“你在飞机上还打手机,你疯了?”
“思锦,飞机出了点问题,起落架卡住了。”李思锦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要吓唬我!”“起飞以后,起落架就收不起来,只好在空中盘旋,已经两个小
时了。”
李思锦的心提到了喉咙口:“那,那不是降落不了吗?”
“正在和地面联系,会有办法的。我要先挂了。”他说。
一下子,李思锦觉得整个人被放在了火上,五脏如焚,七窍冒烟。脑子像个坏
了的老唱片,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他说在想办法。在想办法。在想办法。
肯定是想不出办法,如果想得出,飞机怎么会在空中盘旋那么久?飞机一直盘
旋,能盘旋多久?油用光了,不就完了吗?
眼泪刺痛了她的眼睛。但是她狠狠地把它抹掉了。
她拨机场的电话,占线,再拨再拨,还是占线。她起身,拿起外套,冲进电梯,
下到地下车库,刷刷几下把车倒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窜出去,飞快地向机场
开去。
手机又响了,是姜礼扬!
她打开耳机,驾车速度一点没减。“礼扬,快说,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盘旋。思锦,你不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怎么偏偏是你?我们做了什么坏事,老
天爷要这样对我们?”她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哭,不能哭,太不
吉利了。礼扬会平安着地的,他不会出事的,不会,不会!
姜礼扬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思锦,记得很早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爱任何易碎品的方式,就是要了解我们随时可能失去它。比如陶瓷,感情,还有生
命。生命是易碎品,思锦。”
“不会的!礼扬,你不会的!”
“现在油已经不多了。估计要迫降。你在单位吗?答应我,如果电视里放这架
飞机的事,你不要看。”
“礼扬!”她觉得自己就要大哭了。
“你一定不要哭。不管出什么事,为了我,你一定不要哭。”
姜礼扬的声音就在耳边,好像贴着她的脸在轻轻絮语。但是他的人却在一架出
了故障的飞机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礼扬,不要死,我不让你死!你不可以不管我!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思锦,如果我活到80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至少可以肯定,我到生命
的最后都是爱你的了。”
好像有一只钢爪,在李思锦心上拉出道道伤口,她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礼
扬,其实我一直都不想拒绝你,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思锦,你真傻。但是我爱你这个傻女人。”
“你说什么?”
“我爱你。”李思锦号啕大哭起来,剧烈的抽泣使她身体抽搐,嘴像濒死的鱼
那样大张着,还是不够喘气,疯狂的眼泪像无数条皮鞭鞭打着她的脸。
姜礼扬在成都的家现在出落得楚楚动人。阳台上、客厅、书房、卧室里,盆栽,
花篮,水养,瓶插,到处都是鲜花,玫瑰,百合,荷花,海棠,风信子……整个家
照眼鲜明,像一个装满宝石的容器打翻了,宝石溅得四处都是。
他回来的时候,李思锦正在厨房里忙碌。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说:“今
天这么早。”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项之间,好久不动。李
思锦笑着推他,“怎么啦?”他说:“刚才我突然有点害怕,怕开门了会看不到你,
觉得你到我身边来,和我在一起,完全是我做的一个梦。”
李思锦爱怜地捧起他的脸,左边右边各亲了一下,然后在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吻着吻着,姜礼扬抱起她,往卧室走,李思锦无力地抗议说:“要不要先吃饭?菜
要凉了。”但是姜礼扬把她放在了床上,开始没头没脑地在她身上一路吻下去了。
热气蒸腾起来,周围的花受了热,加倍散发出各种香气,丝丝缕缕地染遍发际和肌
肤。李思锦迷蒙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天啊,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要他,好像等
了一百年。
等到两个人从馥郁的迷醉中回到现实,姜礼扬说:“真好闻,你今天用的是什
么香水?”“我没有用香水啊。”“那我最喜欢你现在的味道。”
那场飞行事故最后没有酿成空难,飞机迫降成功,姜礼扬和所有的乘客都从紧
急出口的充气滑梯上滑了下来,没有人受伤。精神上每个人都像到地狱里走了一遭,
但是肉体吃的唯一的苦头却颇有喜剧色彩:为了防止爆炸着火,地面上消防队喷了
一大堆的消防泡沫,所以他们滑到地上时,都掉进了云彩般的泡沫里,弄了一头一
脸。
李思锦说什么也不让他再飞往上海了,说他如果胆敢再飞就休想见到她。第二
天她就乘第一班飞机到了成都。当她看见姜礼扬的时候,她跑过去,劈头盖脑地打
了他一顿,然后就抱住他哭了。她好像要索取补偿似的,先是排山倒海地哭,然后
从容不迫地哭,哭了一场,看看姜礼扬,又哭,安静一会儿,想想,又哭一场。最
后精疲力竭地在姜礼扬怀中昏迷似地睡着了,整个脸都肿了,梦中还不时抽泣一下。
姜礼扬紧紧地拥住她,心疼不已。
罗毅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好像一个人在做梦,突然被针扎了一
下,醒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都有点迷茫。当他听见李思锦说要辞职的时候,
他的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可以问一下,这个私人的理由,是什么吗?”他的语气有点迟钝,说完,
见李思锦没有马上回答,就加了一句:“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可以告诉我
吗?”
“我的男朋友在那里。”李思锦回答。罗毅眼睛里的光猛地收缩了一下,“他,
值得你这么做吗?”
“这种问题,有标准答案吗?自己觉得值得就值得,觉得不值得就不值得了。”
“那你联系工作了吗?还是做报纸吗?”
“不知道。我想在家里呆一段时间,这么多年,上班上累了。”
“你真的决定了?不再考虑了?毕竟你也32岁了,不像十年前大学刚毕业,不
要一时冲动。”
“是33,我33岁了,所以能一时冲动很不容易,我想好好珍惜。”李思锦说着,
脸上露出她惯有的有点促狭的笑容。
罗毅长出了一口气,重心缓缓靠回椅背。“好吧。我只能说,祝福你!过得不
好,随时回来。”
李思锦笑了:“我走了。要收拾行李。”“还会见面吧?不会从此就生死两茫
茫了吧?”“难说,这十年我们应该互相看够了。”罗毅对她的话报以苦笑。她走
到门口的时候,罗毅脱口而出:“等等!”他走过来,站在她的对面,静了一会,
说:“现在你不是我的同事了”,然后把她拥进自己的怀中,李思锦也不惊讶,皱
了一下眉头,静静地任他抱着,然后轻轻地挣脱开,对他笑了笑,走了出去。罗毅
清醒过来,向门外看时,已经不见人影,整条走廊格外空空荡荡。
姜礼扬从来没有谈起罗毅,倒是李思锦耐不住好奇,反过来问他:“关于我和
罗毅,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什么我需要问的吗?”李思锦想到自己和他喝酒的时候暴露得那么彻底,
有点不好意思,嘴上故意说:“不想知道我们到什么程度吗?”
姜礼扬说:“你有勇无谋,他有心没胆,能到什么程度?幸亏也就是精神出轨,
要不他早就死了,而且不是全尸。你可是干得出来。”
李思锦再盯一句:“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在乎什么?现在他不妒嫉我,难
道我还妒嫉他?”
“可是过去,我可是彻底喜欢他啊。”李思锦说着,心虚地躲开一点。
“过去啊……你认识他是什么时候?1992年?那时我才17岁,天哪,未成年。
我不能怪你,只怪我父母生我太晚了。”
姜礼扬家里有许多报纸,但李思锦没有想到他居然订了一份《城市讯报》。
“看看嘛,就像见老朋友。”他说。李思锦微笑,知道他是为了她。
有一天,她看到了海青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副总编的头衔。在家的时候李思锦
总是听着音乐,这天听到一首琵琶独奏曲,曲名叫《海青拿鹅》,曲调铿锵,带着
搏击和攫取的气息。关于这首曲子的介绍说,这首曲子又叫《海青拿天鹅》,曲子
和蒙古族的狩猎有关。海青,又叫海中青,是雕的一种。
姜礼扬回来的时候,看见李思锦有点出神。问她,她说:“我想错了,不是海
水的颜色,原来是一种猛禽啊。”
等姜礼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深思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也是一种公平。求
仁得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都有自己的得失。”
过了几天,他问:“思锦,想上班了吧?”“哈,养不起我了吧,我可以少吃
一点。”“跟你说正经的。你一直呆在家里,就不闷吗?
再说,天天让你做饭、洗衣服,我都有种犯罪感。你是李思锦,不是一般的小
女人。“
“我是什么我自己知道。我在家里很舒服,想上班的时候我会上的。”
“如果愿意,到我们报社最好了。我不舍得你到别人那里。”
李思锦学着他平时的样子,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到你手下?绝不。蠢驴也
不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我会自己找一家看得上的报社,把履历寄去,然后等回音。
你不要管,听见没有?”
姜礼扬见她一谈工作不觉又恢复了以前的口吻,就笑着说:“是!”
李思锦还是每天看《城市讯报》,有时候看到错误的地方还会习惯性地要找红
笔标出来,马上意识到现在不必了,自己笑起来。看着这张报纸,常常会发现,许
多过去的事都还记得,但是好像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前世一样,遥远,不可思议,无
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什么过去那个女人会那么张牙舞爪,那么声嘶力竭,那么带着一
股戾气,又随时可能折断。
她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同样看这份报纸,靠在家里的长沙发上看,和以前
坐在办公室的大转椅上看,感觉很不一样。哪种感觉更好,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
道那个时候她每天都会一丝不苟地化妆、涂抹各种不同的芳香,而现在,她的脸异
常洁净,她身上也只有淡淡的花香。
--------
上海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