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
3 娄丽琴今天去面试的第一家单位是王子塑胶厂。其实说“第一家”并不确切,
因为她今天实际上只去了这家塑胶厂。既然只去了一家,就不存在第几的问题。准
确地说,是娄丽琴本来打算先去这家塑胶厂,然后再去另外两个单位,但是没想到
等从王子塑胶厂回来后,天都黑了,既然天都黑了,哪里还有时间去第二第三个单
位面试?
根据向对方的电话咨询,娄丽琴先坐中巴到南头检查站,然后再从那里坐车去
松岗,最后再从松岗搭乘摩托车去王子塑胶厂。但是,第一段程路就把娄丽琴的信
心坐去了一半。
娄丽琴没想到深圳这么大,这还没有出关呢,仅仅是从八卦岭乘中巴去南头检
查站,给娄丽琴的感觉就相当于围着扬州城转了两个圈了。其实不要说扬州,就是
北京,娄丽琴也没有感觉到路这么长。在北京,即使从天安门到石景山,坐地铁也
就半小时,这倒好,从八卦岭到南头检查站,乘中巴就用去娄丽琴差不多一个半小
时。后来娄丽琴打听了,其实并没有那么远,如果中巴走北环直接去南头检查站,
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娄丽琴乘坐的那辆中巴没有直接走北环,或者说确实
是走北环了,但是不是正经地走北环,而是把北环当成了中轴线,中巴围着它来回
地转,像是做正弦运动。先在八卦岭的八卦三路和八卦二路上转了两圈,然后经上
步路过银湖上北环,还没有走几公里,就下了北环,在上梅林和下梅林之间又来回
摆了两摆,然后才回到北环上,继续朝着正确的目标走了几公里,再次下了北环,
沿着龙珠大道经桃园村开进西丽,游览了美丽的西丽镇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在科技
园路口重新上了正道,眼看就要到南头检查站了,却偏偏又上了麒麟路,从南山里
面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姗姗抵达南头检查站。
娄丽琴觉得深圳人特别的宽容,居然能够容忍中巴车放着近路不走,偏偏绕圈
子,而且一路绕一路停,停下来等客人。只要看见有客人要上车,不管在什么地方,
立刻就像看见亲爹一样,突然停下。如此,车子就时快时慢,有时候像蜗牛,有时
候又突然提速,像抽筋,把乘客的头都颠晕了。娄丽琴心里想,这要是在武汉,像
这样绕来绕去转来转去时开时停,司机早就被乘客骂死了,而如果是在北京,或许
没有人骂,但是肯定有人上来打,就是在上海,虽然没有人骂也没有人打,但肯定
有人要跟司机说理。但是深圳没有,深圳什么也没有。深圳的乘客既没有像武汉人
那样骂司机,也没有像北京人打司机,甚至像上海人那样口头说理的人都没有。是
深圳人不在乎时间?显然不是,深圳人最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是深圳人麻木?更不
可能,现在武汉的麻木都取消了,深圳哪里有麻木?再说麻木的人也不会来深圳。
那么是怎么了?最后,娄丽琴不得不从正面解释,结论是深圳人宽容。
接受教训,从南头检查站到松岗,娄丽琴没有再乘中巴,特意选择了大巴。大
巴果然就没有再绕圈子,而且也没有一会儿像蜗牛一会儿像抽筋,而是老老实实地
沿着107 国道向广州方向行进。娄丽琴的心情也像107 国道的路面一样,逐渐开朗
起来。但是,她没有想到从南头检查站到松岗那么远,机场都过了,又穿过了一个
隧道,大巴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给娄丽琴的感觉是,这不是乘短途汽车从扬州去江
都,而是乘长途汽车去南京。
车到松岗,已是中午。娄丽琴还算聪明,先在松岗的麦当劳填饱了肚子。肚子
填饱了,人的心情也就缓过来不少,至少大脑没有那么晕了,思维也逐渐清晰。娄
丽琴清醒地发现,走了这么远,差不多从扬州到南京了,在松岗这个地方居然还有
麦当劳。既然有麦当劳,那么就说明这里不是乡村。也确实不是乡村,因为一路过
来,不管是中巴还是大巴,不管是关内还是关外,甚至不管是走正道还是在兜圈子,
娄丽琴始终没有看见田野和菜地,既然没有田野和菜地,就说明一路全是城市。深
圳有这么大?像从扬州到南京这么大?这个发现大大超出娄丽琴的想象。
娄丽琴是务实的,她觉得深圳到底有多大不是她管的事,至少暂时不是她管的
事情,于是,一步也没有离开,就在麦当劳门口跟摩托车讲价,讲好价钱,坐上去。
所谓的坐上去,就是双腿并拢横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而不是双腿叉开骑在摩
托车上。娄丽琴感觉自己是位女士,双腿叉开骑在摩托车上不雅观。
娄丽琴想雅观,但是开摩托车的人不同意,说这样不安全。娄丽琴说没关系,
我注意一点。开摩托车的人说那也不行,不是我说不行,而是交警说不行,如果你
这样坐,交警罚款你付钱。一听要罚款,还要她付钱,娄丽琴也顾不得雅观不雅观
了。想着幸亏穿的是长裤,也不至于太不雅观,于是,按照车主的要求,戴上安全
帽,双腿叉开,跨上摩托车,双手按要求扶在开车人的肩膀上,一路两耳呼呼响地
赶往王子塑胶厂。
娄丽琴到达王子塑胶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来的时候是四点半,所以回到八
卦岭就是晚上快九点了。就这,还是娄丽琴接受了上午的教训,在南头检查站直接
上了507 机场快巴回的八卦岭,如果还是早上那样乘中巴围绕着北环来回地做正弦
运动,半夜也回不来。如果那样,郑大宽就真要报警了。其实就这,郑大宽也差点
报警。
今天的万人招聘会下午五点钟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了。大学生们不断地被招聘
单位录用或通知去单位面试,已经招到满意人才的用人单位也不断地撤出,给郑大
宽的感觉是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少,于是,抓紧时间,尽可能将自己的资料发向每一
个招聘单位,想着多撒发一份就多一份机会。好在招聘会现场服务周到,不但有吃
的喝的拉的地方,还有供大学生们复印资料的地方,并且组办者并没有趁机宰大学
生,复印资料的费用比外面还低,就这样,一天下来复印费也比郑大宽吃喝拉撒睡
的全部费用加起来还高。不过为了能尽快找到工作,郑大宽也顾不得节省这点小钱
了。
郑大宽相信,只要给他面试的机会,他就一定能抓住。郑大宽相信自己的实力。
但是面试的机会不是人人都会有的,因为是不是通知面试,用人单位主要是看资料,
而且也不会认真看,比如不会认真看应聘者的学习成绩和评语,甚至不看获得过的
荣誉与称号,而只看两样东西,一是什么专业,二是哪个大学的。其实“二”都不
用了,只要一看什么专业的,估计就不会通知郑大宽面试了,因为郑大宽学的是固
体燃料专业,具体地说是航天推进器的固体燃料专业,这样的专业,在兰州505 研
究所或许能有用武之地,但是在深圳,恐怕实在没有什么单位需要。而且,即便招
聘单位的具体经办人是个二百五,把固体燃料仅限于煤炭,那么也不会通知郑大宽
面试,因为在深圳,烧煤炭的单位都很少。如此,郑大宽一直坚持到五点半也没有
碰上一个相中他的伯乐。
郑大宽是下午五点半才从万人招聘大会现场回十元店的。今年的万人招聘会没
有像往年那样在高交会馆举行,而改在体育场,据说本来打算跟去年一样,仍然在
高交会馆举行的,因为这样可以巩固高交会馆的品牌地位,但是后来正好赶上要召
开国际商品采购大会,有关方面权衡利弊,最后在“一切以效益为中心”和“最后
的竞争是人才的竞争”之间选择了前者。因为人才的战略是长远的战略,既然是长
远的战略,那么就不用着急,就不如先让位于当场就能产生效益的采购大会。后来
的实践证明,有关部门当初这样的选择是英明正确的,至少在地理位置上是科学的。
因为参加采购大会的主要人物都住在五洲宾馆,五洲宾馆跟高交会馆只隔了一个深
南大道,近,而参加万人招聘大会的人才们主要住在八卦岭,准确地说主要住在八
卦岭的十元店,并且体育场恰好跟八卦岭就隔一条上步路,更近,如此,有关部门
的英明决策无疑为采购人员和被采购的大学生们都带来了方便。比如现在,就给郑
大宽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因为郑大宽从会场回十元店连坐车都免了,就跟他上午步
行来的时候一样,现在再步行回去。
郑大宽从体育场步行到十元店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六点。深圳的白天长,六点
钟还是白天。所以,郑大宽并不着急,先到走廊上的记录板面前看看有没有自己的
面试通知,或看看有没有娄丽琴给自己的留言。看看没有,想着娄丽琴或许直接在
驳皮树下的露天咖啡桌那里占位置等他,于是,重新下楼,来到昨天享用晚餐的地
方。却没有找到娄丽琴。
没找到,但是郑大宽并没有着急,想着一天要面试三个单位,回来迟点是很正
常的,等等呗。于是就等等。这样等了一会儿,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样一个人
占着一个位置干坐着,与周围的气氛极不协调。一是别人都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而他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里坐着,傻。二是别人在这里都是吃东西,看着别人没有办
法享用桌子,把东西摊在地上吃,自己空占一个桌子,实在有占着桌子不吃饭的嫌
疑,跟那句不文明的比喻差得不远了。再说,看着别人吃,自己也就饿了。想去买,
又怕自己刚走,娄丽琴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如果找不到他,肯定会着急。为了不让
娄丽琴着急,或者说为了占着位置,郑大宽只好厚着脸皮等着。但是,继续这样等
待,光靠脸皮厚还不行,脸皮同意了肚子不同意。最后,肚子终于跟脸皮联合起来,
共同促使郑大宽拿定主意,敦促他先回到十元店,看看有没有自己的电话留言,不
管是通知面试的留言还是娄丽琴的留言,没有,就自己给娄丽琴一个留言,告诉她
自己在露天咖啡桌等她,然后折回来先进好又多量饭买点吃的喝的,再回到这里慢
慢等桌子,等到桌子后就再也不挪窝,反正可以边吃边喝边等待。
等到郑大宽重新等到位置,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天一黑下来,郑大宽看看表,
已经八点了,想着娄丽琴说不定已经被用人单位正式录取了,这时候说不定人家老
板正在为她接风洗尘呢,于是,干脆自己先吃,边吃边等。
虽然已经饿了,虽然开吃之前还特意做了心理暗示,但是今天的郑大宽怎么也
吃不出昨天的味道来。郑大宽一边吃一边想。想着娄丽琴今天面试会遇上什么样的
事。按照郑大宽自己的人生经验,既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应该说是好事情,如果
没有被录用,一句话就行,可能早就回来了,不录用比录用要省时间。但是,即便
是已经被录取了,并且录取她的单位还很热情,录取之后又请她吃了饭,那么也应
该来一个电话呀?当然,他们都没有手机,所以来电话可能不方便,但是,十元店
的电话是有的,可以用聘用单位的电话,或者找一个公用电话,给十元店一个留言
也行呀。难道她想不起来这样做?不会的,昨天她的三个面试通知就是这样传达的,
而且十元店的电话号码也是她自己写在人才招聘表格上的,难道还想不起来?
这样想着,郑大宽就紧张起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深圳,不但是他第一次
来深圳,也是娄丽琴第一次来深圳,既然是第一次来深圳,人生地不熟,一个女孩,
一大早出去,天都黑了还没有回来,不但人没有回来,连个声音都没有回来,会不
会出什么事情?会不会招聘单位是骗子?会不会娄丽琴去了之后就被……郑大宽不
忍心往下想了。这时候他后悔昨天太粗心了,居然没有想起来把三个面试单位的电
话号码和单位名称都抄一份下来,如果当时抄一份下来,现在至少可以打一个电话
过去询问一下。再说,假如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情,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郑大宽彻底紧张了,具体表现就是脸色比当时的天色还要灰暗。他很想找一个
人说说,或者说是跟某个人商量商量,分析分析,但是,抬眼一看,没有一个熟人,
哪怕是有点面熟的人都没有,比如昨天晚上在这里搞庆贺的那几个人,也没有。
郑大宽心头一紧,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眼看着天黑了,一种从未体味过的孤独
感油然升起。
突然,急中生智,他快速返回十元店,因为十元店里面住的那几个人多少还能
算是“熟人”,至少他们住的那个十元店的老板娘应该算是熟人。
郑大宽一口气跑上六楼,慌里慌张地把情况对老板娘说了。老板娘一边安慰说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一边也自言自语地说:她应该来个电话呀。
老板娘一个简单的自言自语,更加深了郑大宽心里的恐惧。
“要不要报警?”郑大宽问。
正在这时,娄丽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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